下山之後你們在附近一個村子落了腳,借住在一戶獵戶空出來的偏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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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獵戶入冬前進山去了,院子空著,主人家走的時候把鑰匙留給了村長,說萬一有人路過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村長是個六十來歲的和善老頭,看見你和他一起來借宿,打量了兩眼也沒多問,把偏房的鎖開了,說被褥在柜子里都是乾淨的,院子裡有水井,缺什麼再來找他。
你謝過村長推門進去,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瓶,裡面插著幾根不知什麼時候乾枯的野草。
他跟進來看了一圈說:「還行,起碼不漏雨。」然後把自己的包袱往牆角一擱,占了靠窗那邊的位置開始收拾。
你坐在方桌旁邊看著他忙活。
他把床上的草蓆掀了抖了抖又鋪回去,從柜子里翻出被褥來一一疊好,動作利落得不像一隻活了幾百年的狐狸,倒像在哪家客棧做過跑堂。
你看著看著忽然說了句:「你真不打算走了?」
他正在鋪被單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你一眼,又轉回去繼續鋪了,嘴裡不緊不慢地應著:「我說了要走了嗎?」
「你沒說,可你也沒說留下。」
你撐著下巴看他:「你一個狐狸精,跟著一個小道士東跑西顛的,圖什麼?」
他把被單最後一個角扯平了,站直了轉過身來靠在桌沿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你,歪著頭想了一下,說:「圖你請我吃了兩頓飯。」
「我什麼時候請你吃過兩頓飯?」
「第一次山神廟出來你啃燒餅,我在門外面看了半天你也沒分我一口。」
「後來河邊那回你剝栗子給我吃了,算一頓,前兩天集市上你遞我的那顆果子也算,加一起兩頓了。」
你被他這通歪理氣樂了:「那才兩顆也算兩頓?」
他的狐狸耳朵晃了晃:「算啊,你主動給的都算。」
你聽了後半句,那句主動給的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沒有接話。
他把自己的包袱打開翻出一件疊好的乾淨外衣搭在椅背上,然後轉身坐到床沿上,兩條長腿伸開來交疊著擱在床前,伸手拿過桌上的粗瓷茶杯倒了杯冷水慢慢喝著。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窗外傳來村子裡的狗叫和遠處誰家關門的吱呀聲,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從窗紙外面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白光。
你坐在方桌那頭,他在床沿上坐著,兩個人之間的地面被月光照得亮了一小片。
你看著他喝了那杯水,把杯子放下,又伸手摸了摸杯沿,像在想什麼事情但沒有急著說。
你也不知道說什麼,就坐著看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來划去,劃了兩道又收回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你師父是什麼樣的人?」
你抬起頭來,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你問這個幹什麼?」
「了解了解你的來歷。」
「我都跟你一塊走了這麼多天了,連你師從何處都不知道。」
你想了想說:「我師父是個老道士,脾氣不太好,說話帶刺,但心不壞。」
「我從小在山上長大,他教我畫符念咒認妖辨氣,也教我打水砍柴煮飯縫衣服。」
「他說做道士不能只會捉妖,過日子也得會,不然下山之後連飯都吃不上。」
「他講得對。」
「你見了他可別這麼說。」
「他看見你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桃木劍追著你砍。」
他笑了一下,眼尾彎了彎:「那我跑快點。」
「你跑什麼跑。」
「你不是連我的陣都隨便踩嗎,還怕一把桃木劍?」
「桃木劍不一樣。」
「你家師父用的東西,帶著他幾十年的真氣灌進去的,挨一下夠我疼半個月的。」
「那是你活該,誰讓你是一隻狐狸。」
「狐狸怎麼了,狐狸不偷不搶不害人,還幫你捉蜈蚣精。」
「那是你順手給的消息,你自己又沒動手。」
「給你消息已經是幫了大忙了,不然你現在還在山神廟裡蹲著畫你那歪了的陣。」
你被他揭了短,伸手從桌上摸了一顆花生朝他扔過去,他抬手接住了,剝開殼把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
「你扔得挺准。」
你哼了一聲,嘴角卻沒壓住。
你又摸了一顆花生扔過去,他又接住了。
你連著扔了三顆他全都接住了,第四顆你故意扔偏了朝他臉上飛,他偏了一下腦袋,花生擦著他耳朵飛過去砸在牆上彈下來。
「你這是偷襲!」
「我光明正大扔的,誰讓你不看準。」
「你扔歪了我怎麼接嘛……」
「那我再扔一個準的,你接好了。」
他坐直了身體伸手攤開手掌,做了個來吧的姿勢。
你摸了一顆花生捏在手裡,忽然改了主意沒扔,攥著那顆花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花生放進他攤開的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那顆花生落在掌心,又抬頭看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下。
你跟他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眉尾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但你總覺得能看見一道極淺的印子,像在提醒你這個人跟那些普通的狐狸不太一樣。
「你吃吧,我不扔了。」
他把那顆花生送進嘴裡嚼了,嚼的時候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收回去。
你退回來重新坐到方桌旁,伸手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涼了,澀澀地掛在舌根上。
你端著杯子看著窗紙上那一小片月光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說:「明天往哪走。」
他靠著床頭想了想說:「往北有座城,城裡熱鬧,聽說元宵燈會還沒撤完,現在去還能看個尾巴。」
「你是去看燈還是去看熱鬧?」
「都看看。」
「你不是要給我登記留冊嗎,總得找個像樣的地方坐下來寫。」
你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誰說要給你登記了。」
「你說的啊,善妖登記留冊。」
「我說的是按規矩。」你放下杯子。
「按規矩是一回事,我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他靠在床頭看著你,月光把他那層懶散的表情照得清晰而柔和,像一塊被水光浸透了的玉石。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急不緩的,帶著一種完全不像狐狸的坦誠:「那你到底做不做?」
你坐在方桌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說:「我還沒想好。」
他點了點頭,也沒追問,把外衣拉過來往身上一蓋,翻身側躺下去了,背對著你說了句:「那你慢慢想,不著急,我先睡了,明天天亮出發,你可不准賴床。」
你坐在桌邊看著他側躺的背影,那張床是他鋪好的,兩條被褥並排鋪著,他占了靠窗的那一半,靠門的這一半空著,被角平平整整地掖好了,像一道安安靜靜的邀請。
你站起來走過去,在那半張床上躺了下來,蓋上那床薄被,被褥上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蓬鬆而暖和。
你面朝上躺著看著灰撲撲的房梁,聽他呼吸聲在不遠處漸漸變勻了,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出發的時候你把那張被褥疊得比平時認真了一些,整整齊齊的四個角都對上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你疊完,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院子。
你跟上去的時候晨光正從村口的老槐樹頂上漫過來,把他白衣的背影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