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你們離開鎮子繼續往東走,他說東邊有座山,山上有片野桃林,這個時節應該正好開了花,去看了不虧。
你沒什麼異議,跟著他沿著官道走了大半日,午後的日頭曬得人有些乏了,路邊有一片樹蔭,你便拐過去靠著樹幹坐了下來歇腳,從包袱里摸出水囊灌了兩口。
他也在你旁邊坐下了,隔了大約一人寬的距離,靠在另一棵樹下閉著眼,呼吸平緩得像睡著了一樣。
你側過頭去看他。
日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零零碎碎的光斑,隨著風搖著晃著,把他那層總是懶散的表情照出了一些平日裡不太顯的東西。
他的睫毛確實長,閉著的時候在眼瞼下投了一道淺淺的陰影,鼻樑的線條從山根一路收束到鼻尖,乾淨利落。
你看著看著忽然發現自己看了有一會兒了,趕緊把視線收回來,低頭假裝在水囊口上找什麼東西,耳朵尖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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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低頭找那個並不存在的東西,耳邊傳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看夠了?」
你手一抖水囊差點脫手,穩住之後偏過頭去看他,他眼睛還是閉著的,嘴角的笑倒是擺得明明白白。
「誰看你了……」
「哦?是嗎?那你剛才盯了我那麼久盯的是我背後那棵樹?」
「樹比你好看。」
「那你給我指指是哪棵,我也欣賞欣賞。」
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把水囊塞回包袱里站起來拍了拍土:「走了,天黑之前還得趕路呢。」
他這才慢悠悠睜開眼,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跟上來的時候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又走了一個時辰,山路漸漸起來了,兩旁的樹木從雜木變成了成片的桃林。
花期正好,滿山滿谷的粉色從坡腳一路鋪到半山腰,密密匝匝的花枝交錯著搭成了一條花的甬道,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層薄薄的粉雪飄在空中半天不肯落地。
你抬頭看著那些花枝從頭頂交疊過去,日光被花瓣篩成了碎碎的粉色光暈落在你的肩上手上。
你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薄薄的一小片,邊緣微微卷著,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清甜氣。
他走在你前面兩步,伸手拂開一根擋路的低枝替你讓出路來,枝上的花瓣震落了好些,紛紛揚揚地飄了你一身。
你拍著肩膀上的花瓣說:「你故意的吧。」
「我是好意幫你開路的,落花不沾身那是和尚的境界,你道行還不夠。」
「那我回去多念幾遍經。」
「那你念了經更抓不住我了。」
「……我現在也抓不住你。」
他聽了這話回頭看了你一眼,目光里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又浮出來了。
你們沿著桃林中的小徑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視野忽然開闊了,出現了一片不大的平地,草甸軟軟的鋪了一地。
三面被桃花圍著,另一面懸著一道不高的崖壁,崖壁上滲著細細的泉水,匯成一條手指粗的涓流沿著石縫往下淌,在地面上聚了一小汪清淺的潭水。
他走到潭邊蹲下來捧了水喝了一口:「就是這兒了。」
你在草甸上坐下來,後背靠著那棵最大的桃樹的樹幹,仰頭看了一陣頭頂的花,又低頭看了一陣腳邊的草。
他也在潭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了,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叫了你一聲。
你嗯了一聲轉過頭看他,他坐在石頭上側對著你,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捻著一片落在衣擺上的花瓣轉來轉去地玩。
「你最近還想著捉我的事嗎?」
你想了想說:「捉還是想捉的。」
「那你怎麼不出手?」
「你又沒幹壞事,善妖不用捉,登記留冊就行。」
他捻著花瓣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你怎麼不登記?」
你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按照規矩你確實應該給他登記留冊,錄名,籍貫,道行深淺和過往行跡,然後呈報回山門備案歸檔,這事就算結了,以後互不干擾各走各路。
可你一直沒做這件事。
你當然可以說是因為你還沒來得及,但你也清楚這個藉口連你自己都說服不了。
你靠著樹幹看著他那道側影,桃花瓣從你們之間的空中一片一片飄落著,安靜地落在草甸上,安靜地落在潭水裡。
你想了一會兒說:「登記了之後呢?」
「什麼之後?」
「登記之後,我回我的山門,你走你的路,以後碰上就當不認識。」
他把那片花瓣放下了,抬起頭來看著你,目光隔著幾尺的距離落過來,穩而坦蕩的。
「你不想這樣?」
你垂眼看著面前那片草甸,草尖被風吹得彎下去又彈起來,反覆了幾次。
你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小到如果不是這山上夠安靜且他耳朵夠靈,幾乎會被風聲蓋過去。
「也沒說想。」
他聽到之後沉默了兩三息,然後站起來走到你面前,彎下腰來,跟你平齊著目光。
他的臉湊得很近,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里那層慣常的懶散收了一些,變得柔軟而實在,像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邊緣都圓潤了。
「那你再想想。」
他說完直起身回到潭邊那塊石頭上重新坐下了,跟剛才一樣安靜地捻著花瓣,像是什麼都沒說過。
你坐在桃樹下靠回樹幹,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你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顆心還突突地跳著。
你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頭頂密密的花枝,粉色的花瓣在風裡搖著晃著,有幾片落下來擦著你的額角滑到了肩上。
你拍了拍肩上的花瓣,這次沒覺得煩了,把落在掌心的那一片收進了符袋裡,跟狐狸毛和糖紙擱在了一起。
那天你們在山上的桃林里待到了日落。
天邊層層疊疊的雲被夕陽燒透了又慢慢冷卻下去,桃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團一團模糊的淡影。
你們下山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亮亮的月光灑在桃林的小徑上,把落在地上的花瓣照得銀白。
他走在你前面,白衣在月光里泛著柔潤的光,走幾步就回頭看你一眼確認你跟得上。
你跟在他後面踏著滿地銀白色的花瓣往山下走,心想剛才那句話——那你再想想。
確實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