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一起走著看,後來就真的成了某種沒有約定過但自然而然的習慣。
那天你們順著鎮子外面的官道往東走,走了大半天,路上也沒太多話說,他在前頭走得散漫你跟在後面幾步遠的距離。
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開的花或者蹲下來撩一把溪水,然後就聽見他的步子也跟著停了,等你起身了他又繼續走,不用回頭看你都知道他在前面等著。
天黑之前你們到了一個更大的鎮子,三面環水一面靠山,渡口的桅杆密密地豎著,船上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在晚風裡晃出暖黃色的光暈鋪在水面上。
你們在渡口附近找到一家客棧要了兩間相鄰的房,他替你付了房錢你本來想說不用但掏袖袋的時候發現確實不夠了,只好收回手說了句:「算我欠你的。」
他靠在櫃檯邊笑了笑說:「好,記得利息。」你看了他一眼上樓去了。
第二天一早你推開窗看見外面是個集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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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主街比前一個鎮子寬了不少,攤子沿著兩側排出去望不到頭。
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湧進窗口,裡面夾著鐵鍋敲擊的叮噹聲和糖炒栗子爐子轟隆隆的轉響。
你洗漱完下樓看見他已經在客棧門口等著了,靠著門框手裡把玩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草莖,看見你出來把那根草莖往路邊一扔:「走吧,聽說這鎮上的集市很大。」
你們從街口開始逛。
他還真是逛,步子不急不緩的。
從賣布匹的攤前經過時伸手捻了一下料子說這匹棉不錯,你湊過去看了看確實織得細密,老闆正在旁邊跟人討價還價沒顧得上你們。
他又轉到賣竹編的攤子前拿起一隻小笸籮端詳了兩眼,跟老闆聊了幾句竹篾的產地,放下之後繼續往前走了。
你跟在他旁邊,他走得不快你也不用緊趕慢趕,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偶爾被迎面來的人流沖得近了一些又自然地分開。
經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時他停下來看了看,那老伯正用銅勺舀了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畫著一隻蝴蝶,手腕轉得利落,勾出翅膀上的紋路又點上眼睛。
你站在旁邊看著那糖畫成形,金黃色的糖線在石板上漸漸展開變成一隻展翅的蝴蝶,老伯拿竹籤一壓一鏟就揭起來了遞過來。
他接過去遞給了你:「拿著吧,你剛才看了半天了。」
「我沒說要買。」
「你眼珠子都黏在上面了還要說。」
你接過那隻糖蝴蝶舉在日光底下看了看,糖稀被光照得透亮,蝴蝶翅膀薄得幾乎能看到背後的天空。
你捨不得咬,小心地舉著繼續走,他走在你旁邊看著你舉糖畫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再往前走是賣吃食的那一段,熱氣騰騰的蒸籠一摞摞疊著,油鍋里炸著金黃的糍粑,擱在鐵板上滋滋地響。
他帶著你在一家賣酒釀圓子的小攤前坐下來。
這家用的是小銅鍋現煮,鍋裏白滾滾的圓子和米酒一起翻滾著,掌柜舀出來的時候又加了一勺桂花蜜。
你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潤潤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他坐在對面沒要圓子,跟掌柜要了一杯熱黃酒慢慢喝著。
你一邊吃一邊問他:「不愛吃甜的?」
「以前吃得多了,後來覺得淡淡的也不錯。」
你哦了一聲繼續吃圓子,他把那杯黃酒喝了一半擱下了,替你添了些熱茶。
吃完東西繼續走的時候集市已經越來越擠了,人群摩肩接踵的,你舉著那隻糖蝴蝶怕被人撞碎了就放低了護在手側。
他走你外側替你擋著人流,步子微微側著靠過來一些,偶爾伸手在你肩膀前面虛攔一下示意你等一等,讓推車的人先過去。
你跟著他的節奏在人堆里穿插,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下來了,你差點撞上他的背。
探頭一看,前面圍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大概七八歲的樣子。
小姑娘正仰著臉不知道跟誰說話,眼神亮晶晶的,聲音脆生生地喊著江哥哥。
你愣了一下。
那小姑娘已經穿過人群衝到他面前了,兩隻手抓著他的袖子晃了晃說:「江哥哥你好久沒來了,我上回給你留的那包桂花糖你吃完了沒有?」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吃完了,你家裡人都好吧。」
小姑娘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都好都好,就是阿婆老念叨你,說上回你幫忙修的那個屋頂到現在還結實得很。」
「那就好。」
他轉頭跟你說了句這是鎮東頭老陳家的孫女,幾年前認識的。
小姑娘這才注意到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歪著腦袋看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然後問了他一句:「江哥哥,這個姐姐是誰呀?」
你還沒開口他已經接話了:「一個朋友。」
小姑娘哦了一聲,又看了看你手裡的糖蝴蝶:「姐姐你這蝴蝶真好看。」
你蹲下來把糖蝴蝶遞到她面前說:「送你吧。」
小姑娘看了看:「不可以的,這是姐姐的東西,我不能隨便拿走的。」說罷她跑遠了,還回頭沖你們揮了兩下。
你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正好也在看你,那表情說不上來有什麼不對,平平常常的。
「小姑娘挺可愛的。」
「是,那家人從前幫過他一個小忙。」
然後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了,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後來你又逛了一陣,在一家賣布鞋的攤前停下來看了看,又翻了兩本舊書攤上的話本子,最後買了一包果子揣在懷裡邊走邊剝著吃。
剝了幾顆之後你發現他走在你前面半尺的地方,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沒有像剛才那樣替你擋人流,也沒有側過身來等你。
你捏著剝好的果肉快走了兩步跟上去,遞到他嘴邊:「吃不吃?」
他低頭看了一眼你的手,張嘴咬走了那顆栗子,嚼了兩下說甜。
「廢話,這哪有……」
你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我是說姐姐給的甜。」
你被他這句猝不及防地嗆了一下,縮回手又剝了一顆塞進了自己嘴裡。
那天逛完之後你們沿著河岸往回走,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水面上的燈影被風吹得碎碎的散開了又聚起來。
你走在他旁邊,手裡那包還剩了大半,你摸了一顆出來剝著,剝著剝著忽然開口說:「那個小姑娘喊你江哥哥……」
「你以前在鎮上住過多久呀?」
「兩年多吧。」
「還挺長,那這兩年你就在這兒待著嗎?」
「差不多。」他看著前面的路,河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了一下,他又伸手壓回去了。
「那時候剛修完一點小傷,找個清靜地方養著。」
你聽了沒有立刻接話。
你注意到他說這句話時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水面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你也沒有追問,繼續剝著果子,剝完一顆遞給他,他接了,剝完另一顆自己吃了。
兩個人就這樣沿著河岸走回了客棧,樓梯口分開的時候他看了你一眼:「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好。」然後推開門進了房間。
關上門之後你沒有立刻點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河燈還在晃著,光影從窗紙的縫隙里滲進來,在桌面上投了一道細長的暖黃色。
你坐下來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遞果子的那個動作好像做得太順手了一些。
你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站起來去洗漱了,但躺下來之後翻了個身,又想起他說的那句姐姐給的甜,在黑暗裡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把嘴角那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