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大青石上看著對岸的樹梢先是輕輕晃了一陣,然後開始幅度越來越大,天邊不知不覺地收窄成了一線,取而代之的是從西南方向壓過來的灰雲,厚墩墩的一層疊著一層,把日光蓋得嚴嚴實實。
你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天色:「好像要下雨。」
他跟著仰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說:「走吧,這雨不小。」
你們沿著河岸往回走的時候第一滴雨已經落下來了,砸在腳邊的石頭上留下一個圓圓的深色水印,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密密地連成了線。
他彎腰從灌木枝上扯下那件白衣披上,順手把外衫舉過頭頂朝你那邊側了一下:「跑吧。」
你跟著他跑了起來,兩個人在河岸的土路上踩著漸漸變軟的泥往前沖,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間只剩一片嘩啦啦的白噪聲和迎面撲來的潮氣。
跑了一刻鐘的樣子你看見路邊有一座半塌的舊土地廟,指著那邊喊了一句他順著你指的方向看過去,拐了個彎帶著你一起鑽了進去。
廟很小,容三四個人就滿了,裡面供著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腦袋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坯,供桌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桌上積了厚厚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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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進來收了那件白衣往牆角一甩,濕噠噠的布料貼在了牆上,自己也跟著靠著牆坐下來,頭髮被雨打濕了大半,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
你站在廟門口把外衣擰了一把,水淌了一地,濕透的衣料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你打了個哆嗦往裡縮了縮,在他對面靠著另一邊牆坐下來。
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是個小巧的銅匣子,掀開蓋子倒了幾粒火石出來,在腳邊堆了幾根乾燥的枯枝,撥弄了幾下之後一簇火苗就躥了起來。
躥到第二下穩住了,橘紅色的光芒在狹小的廟裡鋪展開來。
你看著那簇火又看了看他,意思很清楚:你身上居然帶著乾柴?
他沒抬頭,用根棍子撥了撥火堆讓它燒得更旺些:「出門在外總得準備點東西,你這種跑三天只揣半個燒餅的小道士不懂。」
你哼了一聲沒接話,往前挪了挪湊近火堆取暖。
火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濕衣服蒸出一層薄薄的白氣。
你伸出雙手對著火烤著,手指頭從冰涼漸漸回暖到發麻。
他坐在火堆另一側,拿那根撥火的棍子在灰里畫著什麼,動作隨意懶散,畫了兩下覺得沒意思,把棍子往火里一扔,靠回了牆上。
火堆在兩個人之間靜靜燒著,木柴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廟外雨聲急一陣緩一陣,偶爾有風從破了的窗洞裡灌進來把火苗壓得伏下去又彈起來。
你的濕衣服貼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你翻了個身換了個角度烤後背。
他看了你一眼,把搭在牆上的那件白衣扯下來朝你扔了過來:「披上。」
那件衣袍落在你膝頭帶著淡淡的草木香和一點濕氣,料子厚實,不算干透了但比你的外衫強。
你猶豫了一瞬沒有推辭,抖開披在了肩上,寬大的衣袍裹著上身,確實暖和了一些。
你拉了拉衣領把下巴縮進去,說了句謝謝,他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雨沒有停的意思,你在那件衣袍底下縮著坐了一會兒,火堆燒到了底,光慢慢暗下去只剩下炭火發著悶悶的紅。
你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的往旁邊歪,歪了幾次之後終於撐不住了,靠著牆迷糊了過去。
意識模糊之間你感覺到有人走過來在你旁邊坐下了,動作輕慢,然後一個什麼東西靠了過來,軟軟的帶著毛髮的溫潤觸感,搭在你的肩側。
你半夢半醒間分辨出那是尾巴,毛茸茸的蓬鬆的一大團,覆在你的肩膀和手臂上,暖得跟剛曬過的棉被似的。
你想睜眼看一眼但眼皮沉得抬不動,只在混沌的意識里記下了那股暖意,然後就徹底滑進了深睡里。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破窗洞裡透進來的天光清清亮亮的,帶著雨水洗過的乾淨。
你裹著那件衣袍坐直了,肩上那團毛茸茸的溫暖已經不在了,手邊多了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草葉,。
他坐在廟門口,已經換回了那身白衣,頭髮束好了,跟昨晚那個渾身滴水的人判若兩個樣子。
他聽見你醒來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說:「醒了就走吧,趁天好。」
你站起來把衣袍疊好還給他,他接過去隨手搭在臂彎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低頭看了一眼那堆草葉,他順著你的目光掃了一下說:「給你墊著坐的,地上涼,睡一宿容易腰疼。」
「你腰上那道印子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惦記上的。」
「我記性好不行嗎,某些人可能連自己上次在哪棵樹上摔下來都不記得了。」
「你才在樹上摔過。」他笑了一聲沒跟你爭,抬腳出了廟門。
你跟著他走出來,雨後初晴的田野亮得晃眼,草葉上掛滿了水珠在日光里閃著碎碎的光,空氣里全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
你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從裡到外都清爽了不少。
他走在你前面幾步,腳步散漫地沿著田埂往鎮上方向去,你加快了兩步跟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濕潤的泥土路往回走。
走著走著你忽然覺得不對。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濕是半幹了,但全是皺褶和泥點,頭髮也亂糟糟的,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什麼樣。
你又看了看前面他,乾乾淨淨的從頭到腳,連衣擺都沒沾上泥。
你加快兩步走到他旁邊側著頭打量了他一番:「你昨天晚上幹了什麼?」
「沒幹什麼,趁著雨小了去河裡洗了一下換了衣服,你睡得跟石頭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你怎麼不叫我?」
「你嘴角都掛著口水了,叫醒你你還要怪我。」
你伸手往他背上捶了一下,力道不大,他受了一下回頭看你一眼,眉毛挑著說:「打人犯律條的。」
「我的律條里沒這條,我打狐狸不犯。」
「那你打吧,打完記得給我揉揉,我皮薄。」
你說不過他了,看了他一眼快走了兩步把他甩在身後。
他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腳步聲踩著你的步點落下來,像一道不聲不響的影子。
進了鎮子之后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雨過天晴的早晨攤子出得格外齊全,蒸籠上騰著白汽,熱油鍋里滋啦啦地響,賣豆漿的大嬸拿長勺往碗裡舀著,隔著半條街就能聞到那股豆香。
你在一家包子鋪前面站住了,摸了摸袖袋,裡面的銅板還剩幾枚。
他走到你旁邊看了一眼那個籠屜,跟老闆說了句來兩個肉的,掏錢遞了過去,接過紙包塞了一個到你手裡。
包子滾燙的你兩隻手來回倒騰著讓它涼些,最後咬了一口,肉餡的咸香和麵皮的甜軟一起湧上來,你嚼著那口包子含糊地說了句:「那你的呢?」
「我吃過了,在山腳下吃的,你那時候還沒醒。」
「你起得真早。」
「習慣了,活了這麼多年早起晚起的都無所謂。」
你們並排站在包子鋪旁邊的屋檐底下吃完了那兩個包子,他把油紙疊好扔進了路邊的竹簍里。
你舔了舔嘴角的油星子,側頭看著他:「那接下來你去哪兒?」
他想了想:「還沒想好,今天天好,走著看吧。」
「那我也走著看。」
他偏過頭來看了你一眼,眉眼彎彎,停了一下就移開了。
「那一起走著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