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追狐千里,終是自投羅網(4)

  你在河岸那頭坐了很久,看著日頭從頭頂偏到了西邊,河水從亮白色變成了一層暖融融的金。

  他扔完那幾顆石子之後就沒再動了,靠著那棵老柳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呼吸平緩勻長,一隻手搭在膝頭,另一隻手垂在石頭邊緣,指尖離水面只有一寸遠。

  你隔著一整條河的寬度看著他,手裡那顆糖還沒拆,油紙被掌心的溫度焐得軟了一些。

  你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最終還是沒有剝開,塞回了袖袋裡跟那根狐狸毛擱在了一處。

  後來你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回走,走出幾步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明天鎮東頭的橋底下有賣酒釀圓子的,他家放桂花蜜比別家多一勺。」

  你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了,但第二天的這個時候你確實出現在了鎮東頭那座石橋的底下。

  你在小攤前要了一碗酒釀圓子。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端著碗遞給你的時候笑眯眯地說:「姑娘一個人來的啊。」

  「嗯,一個人。」

  碗裡的圓子白胖胖地浮在米酒湯里,頂上撒了一層金黃色的桂花蜜。

  你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潤潤的帶著一點酒釀的微酸,確實比別家多了一勺。

  你端著碗站在橋洞底下吃圓子的時候抬眼往四周掃了一圈,河邊有釣魚的老頭,洗衣服的婦人、追著紙鳶跑過的幾個小孩……唯獨沒有他。

  你知道他肯定就在附近,那根狐狸毛在符袋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隔著一層布料的溫熱感應到一種穩定而柔和的氣息,不遠不近的。

  你沒有刻意去找他,吃完碗裡最後一口圓子把碗還給攤主,道了聲謝,往鎮子裡面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你就沒有再特意追了。

  說不清是累了還是不想了,你在鎮上那家客棧續了房,白天出去走走看看,幫著鎮上的居民處理了一些瑣碎的小妖小祟。

  後巷有戶人家廚房裡的麵缸總在半夜被掀翻,你蹲了一晚上逮住了一隻偷吃麵粉的鼠精,揪著尾巴把它扔到了鎮子外面的田埂上。

  西街藥鋪的夥計說庫房夜裡總有腳步聲但開了門又什麼都沒有,你去看了看發現是只迷了路的紙靈,被風吹進來的,沒什麼惡意,你幫它開了條路送了它出去。

  這些事情不大,做完之後鎮上的人看你的眼神充滿了崇拜與敬意,小孩子們還會稱呼你為會捉妖的大姐姐。

  偶爾在路上碰見了會朝你點點頭,賣燒餅的大叔會多塞你一個餅,說不要錢當謝禮。

  可他,依舊沒有出現,那顆糖你一直沒捨得吃,還放在符袋裡跟狐狸毛貼在一起,有時候掏符的時候會碰到它,油紙稜角硬硬地硌一下指尖。

  你倒也沒有刻意等,但每次從客棧二樓推開窗看到樓下街道的時候,目光會不自覺地往人群中掃一圈,掃完了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有點多餘,關上窗轉身去做別的事了。

  傍晚你從外面回客棧,路過街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看見樹底下蹲著一團白東西。

  你放慢腳步走近了看,是一隻白毛狐狸蹲在老槐樹露在地面上的根節上,前爪併攏著端端正正地蹲著,尾巴從身後繞過來覆在爪面上,耳朵微微轉著正聽著什麼動靜。

  它看見你走近了沒有跑,也沒有化成人形,就那樣蹲在原處抬著頭看你,狐狸眼裡映著你身後西沉的日光,亮得像兩顆琥珀珠子。

  你蹲下來跟它平視,它歪了歪腦袋,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毛茸茸的一團攤在那裡看起來非常愜意。

  你鬼使神差地伸了一隻手出去,手指停在它頭頂上方一寸的地方沒有落下去,它倒先動了,往上抬了抬腦袋,用耳朵尖蹭了一下你的指腹,毛髮的觸感軟綿綿的帶著一點溫熱。

  你縮回手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說了句「你別以為這樣就賴掉了……」

  狐狸蹲在原地沒動,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的前爪往前抻,腰背拱起成一個圓潤的弧度,尾巴翹得高高的,舒展完之後它回頭看了你一眼,沿著老槐樹後面的巷子走掉了。

  你站在原地看著它走遠,白色的尾巴尖消失在一面灰牆後面,然後把那隻被蹭過的手背到身後,用另一隻手攥住了。

  你回到客棧推開自己的房門,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房間正中央的方桌上多了一隻粗陶罐,罐子裡插著幾枝野花,藍紫色的小朵擠擠挨挨地開了一束,像是剛從哪個山坡上採回來的,杆子的斷口還泛著水潤的青色。

  花枝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你拿起來看,上面寫了兩個字:謝禮。

  你看著那隻陶罐看了好一會兒,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彎腰湊近那束花聞了一下。

  沒有什麼濃烈的香氣,就是很淡的青草味道里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你把紙條疊好放進符袋裡,跟那顆糖和狐狸毛擠在了一處,然後坐在桌旁對著那束花發了會兒呆。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你點亮了桌上的油燈,燈芯炸了一小朵燈花,啪的一聲,你回過神來站起來去關了窗。

  第二天你出門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一些,順著鎮子外面那條河慢慢地往上走。

  河岸兩邊的草長得很高了,春天末了,綠得野氣蓬勃,風一吹就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立起來。

  你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河灣那片開闊的淺灘上看見了他。

  他坐在水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赤著腳,褲腿卷到膝彎,兩隻腳浸在河水裡微微地晃著。

  白衣搭在旁邊的灌木枝上晾著,他只穿了那件淺青色的單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暖融融的亮光里。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那塊石頭上坐下來。

  他沒有轉頭,繼續看著面前流過的河水,腳趾在水裡撥了兩下盪出幾圈波紋。

  你坐著也沒說話,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又抬頭看對岸的樹。

  河水的嘩嘩聲灌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不擠也不空,剛剛好填了那麼一道。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蜈蚣精收拾完了?」

  「嗯,你那條線索幫了大忙。」

  「沒白費。」他側過頭來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腰上停了一下,「腰上的傷好了?」

  你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按了一下腰側那道紫印子的位置,那裡已經不怎麼疼了。

  「你怎麼知道的?」

  他沒回答,又轉回去看河了,腳趾在水裡輕輕地劃著名,劃了半天才說了句:「你自己回頭看看岸邊那棵柳樹。」

  你轉過頭去看,身後那棵老柳樹的樹幹上有一道很淺的爪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位置恰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你坐著的這塊大青石。

  你盯著那道爪痕看了幾息,轉回來看著他,他臉上掛著一個很淺很淺的笑,眼睛看著河面沒有轉過來。

  你把袖袋裡那顆糖掏出來剝開吃了,麥芽糖裹著桂花香在舌尖化開,比上次那顆還甜一些。

  你嚼著糖含糊地說了句:「你蹲樹上看了多久?」

  「沒多久,剛好看見你從窯廠出來揉腰。」

  「那你為什麼不下來幫我一把?」

  「你自己能對付的,我下來你又要說我搶你功勞。」

  你含著那顆糖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嗯了半天也沒嗯出一個反駁來,最後只好把剩下的糖咬碎了咽下去,瞪了他一眼。

  他嘴角的笑又深了一點點,然後把浸在河裡的腳收回來踩在石頭上晾著,仰頭眯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陽,說了句:「今天天好。」

  「是,天好。」

  「那別回去了,在這兒坐到天黑也成。」

  你側過頭看他,他仰著臉閉著眼,日光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那層常掛著的懶散笑意安安穩穩地停在嘴角。

  你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那條嘩嘩流淌的河,想著自己也確實沒有什麼急事要做,就跟著他一起坐在那塊大青石上,吹著河風,看著水面的亮光一層一層地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