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著他追了三天三夜,第一天你從山神廟出發,沿著他留下來的那點若有若無的氣息一路往南,追到晌午氣息斷了。
你在岔路口蹲下來扒拉著地上的落葉找了半天,最後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榆樹的樹杈上發現了一根細細軟軟白色的狐狸毛,在風裡微微顫著。
你把這根毛收進符袋裡當引子繼續追,追到天色擦黑的時候進了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貫到西,兩邊密密地排著飯館茶肆布莊藥鋪,傍晚時分正是熱鬧的時候。
挑擔子的吆喝聲和鋪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混在一處,氤氳得整條街都熱乎乎的。
你站在街口聞著那股蔥油爆鍋的味道咽了一下口水,心想線索追到這兒又淡了,不如先填飽肚子再作打算,於是找了家麵攤坐下來要了一碗陽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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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來熱騰騰的,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和兩滴香油,你低頭吸了一大口,麵條筋道湯頭鮮亮,吃了幾口之後整個人都暖和過來了。
你正埋頭吃麵,忽然覺得對面有人坐下了。
你叼著麵條抬起頭來看,看清來人的瞬間差點把那口面嗆進氣管里。
他就坐在你對面那張窄長條桌的另一頭,一隻手閒閒地搭在桌面上,另一隻手端著碗茶,正低頭吹著浮沫。
只是換了一件白衣,但料子還是那樣乾乾淨淨的,外頭罩了件淺青色的薄衫,頭髮照舊半束半散,那根木簪換了根新的,烏沉沉的,什麼紋飾都沒雕。
他發現你在看他,抬起頭來沖你笑了一下,笑得雲淡風輕的,仿若是跟老熟人街邊碰上了打個招呼,跟著又低頭喝茶去了,把你晾在對面瞪著眼睛看他。
你放下筷子摸進袖口扣住了縛妖索,他已經把茶碗放下了,不緊不慢地開口說了句:「你先把面吃完,涼了就坨了。」
那語氣跟師父提醒你功課沒做完一樣自然,你扣著索子的手僵在那兒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還剩大半的麵條,湯確實開始變溫了。
你咬了咬牙把索子鬆開繼續吃麵,一邊吃一邊用眼角餘光盯著他,他倒也沒走,就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喝那碗茶,偶爾抬頭看一眼街上路過的人,神態鬆弛得像出來遛彎的老頭子。
你吃完最後一口面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嘴剛要說話,他已經站起來往桌上放了兩枚銅板,沖你抬了抬下巴示意面錢他付了,然後轉身匯進了街上的人流里。
你拍桌站起來追出去,撥開幾個人頭之後他的背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街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了一地。
第二天你繼續追,線索往西偏了方向。
你循著符袋裡那根狐狸毛的微弱感應一路找過去,兜兜轉轉到了鎮子西頭一片熱鬧的市集。
逢三逢八是趕集的日子,賣布賣雞賣糖葫蘆賣針頭線腦的攤子沿著路邊擺出去老遠,人群擠擠挨挨的跟下餃子似的。
你踮著腳在人堆里擠了半天,忽然聽見頭頂有動靜,仰頭一看,他正坐在路邊一棵老柳樹的橫枝上。
兩條腿懸在下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手裡握著一管竹笛,笛子湊到唇邊剛要吹。
你指著他說了句:「你給我下來!」
他也不理你,自顧自地吹了一段,調子輕快得很,應應該是哪首不知名的鄉間小調。
底下趕集的人被笛聲吸引抬頭張望,見是個白衣青年坐在樹上吹笛子,紛紛駐足聽了會兒,有人還叫了兩聲好。
他衝下面微微頷首致意,像戲台上謝幕的角兒一樣大方,然後從樹上輕飄飄地翻了下來落進人群里,幾步就淹沒在花花綠綠的人潮中間了。
你撥開人縫追過去的時候只剩他留在你袖口上的一縷淡淡的草木香,混在集市的各種氣味里很快就散了。
第三天你已經有點惱了,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附近轉悠著等你抓,但每次你一靠近他就輕飄飄地溜開了,故意像逗貓一樣逗著你玩。
你蹲在鎮子外頭一條小溪邊上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潑在臉上讓人清醒了不少。
你抬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想不能再這麼被他牽著鼻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