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追狐千里,終是自投羅網

  你蹲在城郊那座荒廢的山神廟裡已經兩個時辰了,腿麻得跟過了一遍針似的。

  最終只好從柱子後面挪出來,換了個姿勢靠牆坐著,一邊揉膝蓋一邊把懷裡剩下那半個涼透了的燒餅摸出來啃了一口。

  廟裡破得四面漏風,頭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月光從那些窟窿里一束一束地灌進來,照亮了地上你用硃砂和雄黃畫了整整一個時辰的伏妖陣。

  橫平豎直,一筆都不敢含糊,圖的就是下山辦的第一趟差事能利索些,好讓師父覺得這徒弟沒白養。

  可眼下兩個時辰過去了,除了風偶爾把破窗紙掀得簌簌響之外,廟裡連個活物的影子都沒有。

  你那半個燒餅嚼到最後只剩一層干硬的麵皮,噎得嗓子眼發緊,也捨不得扔,還是囫圇咽了下去。

  剛把最後一口燒餅咽進喉嚨,廟門那邊就有了動靜。

  你立刻把殘渣拍乾淨,一個翻身縮回柱子後面。

  手指已經扣進了袖中縛妖索的繩結里,屏住呼吸聽著那腳步聲一步一步踏在落葉上的動靜,不緊不慢的,像誰大半夜在山路上散步消食。

  月光從破窗紙漏進來,在地上攤開一小片銀白,然後那片銀白里多了一道影子,四足著地,尾巴蓬鬆地拖在後面,從門框外頭踱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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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隻白毛狐狸,通體雪白,耳朵尖上綴著一點月光。

  它走到你布下的符陣邊緣停下來,低頭嗅了嗅那片硃砂,耳朵轉了轉,然後抬腿跨了過去,就跟邁一道門檻似的,輕輕鬆鬆不費吹灰之力。

  你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描的鎮妖線連它的爪子都沒攔住半寸。

  你腦子還沒有轉明白,身體已經先動了。

  你從柱後跳出來甩出縛妖索,嘴裡定身咒念得又急又緊。

  那條麻繩在半空中抖得筆直擦著風聲過去,狐狸偏了一下腦袋躲開了,索子打在柱子上反彈回來。

  你接住再甩第二下,它往左邊邁了一步,你換左手掐訣配合著索子封它退路,它往右邊繞了半步,步幅不大但每一下都剛好卡在你招式銜接的空隙里,像在陪你練功一樣配合著。

  你連著甩了五回,第五回追得急了腳下踩了一塊鬆動的青磚,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那狐狸停下步子回頭看你一眼,歪著腦袋,一雙狐狸眼在月光里亮晶晶的,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就這啊?


  身著白衣,青帶束腰,頭髮半束半散地被一根木簪簪著,膚色白如月光,眉目間帶著一點松松懶懶的笑意。

  他靠著廟裡那根落灰的柱子站直了身子。

  他歪頭看了你一眼,抬手指了指地上那片符陣,語氣不急不緩的像是點評學徒的功課:「小道士,你這陣畫錯了,震位和巽位顛倒了。」

  「困妖陣靠的是四象相生,震為雷巽為風,雷風相薄才能生成勢,你把它畫反了陣就通了個洞。」

  「別說是我,隨便來只黃鼠狼都留不住。」

  他說話的時候手擱在胸前鬆鬆地環著,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硃砂線,又抬頭看你,像是在等著你下一句怎麼接。

  你捏著索子盯著他看了好幾息,他身上乾乾淨淨的連一絲妖氣都聞不見,要麼就是道行深得你根本看不出深淺,要麼就根本不是妖。

  但這兩樣放在一起哪個都不讓人安心。

  你沒有收回索子,往後退了兩步重新去打量地上的陣,順著他指的方向比了比,發現震位那道硃砂線確實偏了約莫一寸,整條氣脈都順著那一點偏斜拐去了別處。

  你蹲下來用指尖蘸了剩餘的硃砂把那筆描正,動作利落,但餘光一直鎖著他沒松。

  他倒也沒動,就靠在柱子上看著你改陣,偶爾抬一下頭接從瓦縫裡漏下來的月光玩,接了兩下又把手放下了。

  你改完陣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硃砂粉看著他,說了句:「陣改好了,你還走嗎?」

  他歪頭想了想,像是在認真估量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回答,然後笑了一聲:「走不走的倒不急,你蹲那半天腰不酸嗎?」

  你沒接他的話茬,直接單手結印催動了陣法,地上的硃砂線亮起暖紅色的光一層一層湧起來朝他腳下漫過去。

  他站在原地沒躲,任憑那些紅光繞著他的腳踝打了幾個轉把他圈在了陣心。

  你心頭一喜口訣念得更快了,縛妖索緊隨其後凌空出手封死了他最後的退路,這一次索子和陣法的配合嚴絲合縫連一絲空隙都沒留。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圈紅光,又抬頭看了看你,然後往前邁了一步。

  那層困陣的紅光觸到他鞋尖的時候就像水流遇見了河心的石頭一樣自然而然地分開兩邊繞過去了,連阻攔他的意思都沒有。

  他邁出陣心走到你面前停下來,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氣。

  他抬起手來在你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像在彈一隻不聽話的貓腦門。

  「小道士,你回去再練兩年吧。」

  他彈完就收手了,轉身往廟門外走,白衣的下擺掃過門檻在月光里一晃,等你追出去的時候外頭只剩空蕩蕩的山路和一片安安靜靜的林子,連腳步聲都散乾淨了。

  你站在台階上對著那團空氣跺了一下腳,低頭才發現手心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你剝開油紙一看,是顆琥珀色的麥芽糖,擱在掌心裡涼絲絲的。

  你把它塞進嘴裡嚼了嚼,甜味從舌尖漫開來裹著淡淡桂花香氣,黏在上顎化得很慢。

  你含著那顆糖往山下走,夜風把廟前的老槐樹吹得簌簌響,你心想,回去之後那本捉妖要領從頭再背三遍,一個字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