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你有時候會覺得奇怪,那些年裡獨自一人按部就班地過日子,一天和另一天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可自從這個人重新出現在你生活里之後,時間的流速好像變了。
窗台上的綠植換了新土,茶几上那隻深藍色馬克杯從你辦公室消失又出現在你家廚房的瀝水架上,鞋櫃旁邊多了一雙灰色的拖鞋,跟那雙貓頭的擺在一處,一左一右整整齊齊的。
開春之後他搬過來了,倒沒什麼隆重的儀式,就是一個周末他拎了兩個行李箱過來。
他站在你家門口說:「你那雙拖鞋我用了這麼久,總該有個正當名分了。」
你倚著門框看了他一會兒,讓開門口:「進來吧。」
他把箱子拎進來擺在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說:「這屋子比當初剛來聞家的時候多了很多人味兒。」
你在廚房泡茶,隔著半堵牆問他:「什麼是人味兒?」
「就是茶几上有零食,窗台上養了活的東西,玄關擺了拖鞋,冰箱裡塞滿了各種……」
你端著茶杯走出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他:「那你現在也算人味兒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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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笑得眼睛彎了一下。
後來你們一起去了一趟聞家老宅,他說想回去看看那棵玉蘭樹。
你坐在副駕看著窗外的路往城郊的方向延伸,兩旁的樹換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裡一翻一翻地亮。
車停在那扇鐵門外面,他推開門的時候你站在旁邊看著他,他跨進院子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
那棵玉蘭樹還站在老地方,樹枝上鼓著毛茸茸小小的花苞,擠擠挨挨的,等著三月里的某一天一起炸開。
他站在樹底下仰著頭看了很久,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仰起頭看。
那些花苞現在還是青灰色的,裹得緊緊的,看不出一點白的痕跡。
「去年秋天回來過一次,也是站在這棵樹下,那時候葉子全落了,光禿禿的,看著挺冷清。」
「當時想,也不知道明年這花還開不開。」
你側過頭看他:「那你覺得今年會開嗎?」
他低下頭看著你,目光從樹枝上落到了你臉上:「會開的,你都回來了,它總得開吧。」
你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枝花苞,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絨毛,涼涼的。
你想起那張照片裡的場景,你已經不太記得那天的具體細節了,只記得有個男孩站在不遠處看了你很久。
你收回手:「那等花開了再來一趟吧。」
「好,到時候拍張新的照片,還是站這兒。」
從老宅出來之後你們順路去了一趟李叔的店。
春天店裡換了新菜單,青團和酒釀圓子擺在進門的櫃檯里。
李叔看見你們一起走進來,臉上那個笑藏都藏不住。
「今天是什麼日子,聞先生聞太太一起過來了?」
你聽見那個稱呼微微頓了一下,但他已經自然地接上了話。
「李叔,來兩份青團,再煮兩碗酒釀圓子。」
李叔樂呵呵地應著去了後廚。
你們坐在那個靠角落的老位子上等,桌布換成了淺藍色的小碎花。
他坐在你對面替你把碗筷燙好擺好,又給你倒了杯熱茶。
你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家店的時候,你還在試探著問他到底是誰,那時候心裡揣著一堆猜疑和問號,被他自己輕巧地撥開了。
現在你坐在這裡,看他低頭擺弄那杯茶,往裡面加了一小塊冰糖然後用勺子輕輕攪著,動作閒適又專注,好像這輩子他已經替你攪過無數次了。
青團端上來的時候還燙手,他遞了一個給你:「小心豆沙餡燙嘴。」
你吹了兩口咬下去,糯米皮軟韌地彈開,豆沙綿密溫熱地溢出來,甜絲絲的。
他坐在對面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個,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嚼。
「李叔今年的紅豆沙比去年好,磨得更細了。」
「是嗎?我怎麼覺得去年的更好。」
他想了想:「去年的我們還不是現在這樣的關係,所以覺得什麼都好也是正常的。」
你被他這句說得噎了一下,低頭又咬了一口青團,把那個話題用糯米咽下去了。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天邊還有一層淡淡的紅沒散盡。
你們沿著那條老巷子往外走,兩邊的牆頭上新爬了些嫩綠的藤蔓,風一吹就軟軟地搖。
他走在你外側,跟你並肩,手垂在身側,偶爾隨步伐擺動一下,指背不輕不重地擦過你的指背。
你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你剛才在李叔那兒喊我聞太太……」
「嗯,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你搖了搖頭:「不是不喜歡,就是還沒太習慣。」
「那習慣了怎麼辦?」
你疑惑:「習慣了就習慣了。」
他笑了一聲:「那行,慢慢習慣,我等你。」
又走了一段路,你站住了,他轉過身來看你。
巷子裡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昏黃的光照著半條巷子,他站在光與暗交界的地方,半邊臉被照亮了,半邊臉籠在陰影里。
你看著他眉尾那道淺白色的舊疤,在燈光下其實很淡很淡,淡到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你注意到過一次之後就再也忽略不了了,每回看他的時候,那道疤總在你的視線里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個很小很小的記號,說明某個人曾經在很久以前保護過你。。
「我好像欠你一句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那天保護了我。」
他安靜了一下,巷子盡頭有風吹過來,帶著早春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他看著你,目光沉沉地落下來。
「不用謝。」
「你從鞦韆上掉下來那次,我是跑過去的,後來你每一次站不穩,我都想跑過去接你,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你往前走了半步,靠得更近了一些。
你伸手碰了一下他眉尾的舊疤,指腹在那道淺淺的白痕上停了一下。
他微微低下了頭,把自己的高度降低到與你平齊,像那天晚上在店裡他湊過來讓你碰一樣,姿態溫馴而安穩。
「那以後你找得到機會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落在你肩上的一瓣什麼東西拿掉了。
你偏頭看了一眼,是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玉蘭花瓣,白白小小的,大概是誰家院子裡早開了一兩朵,讓風捎了過來。
他把那瓣花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後放進了自己大衣口袋裡。
你看見他把那瓣花收進去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你們繼續往前走了,走出巷口,走到車旁邊。
他替你開了門,你坐進去,他繞過車頭從另一邊上了車。
發動引擎的時候他伸手把暖風打開了,又側過身替你拉了一下安全帶,手指從帶扣旁邊掠過,碰到了你的腰側。
車開起來的時候你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行道樹的影子在路面上交替著滑過去。
你從車窗玻璃的反射里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你伸手過去,搭在他手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指鬆開了一點,讓你的手滑進去扣住了。
然後他就這樣用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扣著你的手,一路把車開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