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在你家坐到了將近十一點,你們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聊。
他說起在國外的時候見過一種鳥,羽毛是深藍色的,站在沙漠邊緣的仙人掌上叫起來聲音很響。
你問他那鳥叫什麼名字,他記不清了,當地人喊它一個長長的音節,他學了半天也沒學會。
他還取了一個名字,叫小藍。
你笑了一下:「這名字取得真敷衍。」
「反正是我一個人的鳥,叫什麼都行。」
後來他站起來說要走了,你送他到門口,他彎腰換鞋的時候低頭看了看那雙小了一碼的拖鞋。
「這個尺碼留著給客人穿也行。」
「這房子哪有什麼客人?」
他直起身看了你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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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下次自己帶一雙來。」
「隨你。」
他穿上自己的鞋站在門口,外套還沒扣上,低頭看著你:「你進去吧,外面冷,別送了。」
你靠著門框:「那你自己開車慢點。」
他點了下頭,轉身走進走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明天你忙不忙。」
「不怎麼忙,怎麼了?」
「那明天中午我給你送飯,今天那家蟹黃拌飯挺好吃的,他們家做了外賣,我給你帶一份過來。」
「你不用上班嗎?」
「今天星期六。」
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今天確實是星期六,你過糊塗了。
你點了下頭:「那你帶吧。」
他笑了一下說好,然後轉身走了。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沖你擺了擺手,你看著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才把門關上了。
你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見玄關地上那雙拖鞋還擺在那裡,鞋尖朝外整整齊齊的。
你彎下腰把它拿起來放進了鞋櫃裡,櫃門合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嗒。
你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最後拿過手機來看。
他已經發了一條消息來了:到了,早點睡。
你回了一個好字。
他又發來一條:蟹黃拌飯明天中午送到,別自己吃午飯。
你想了想,打了一個知道了發過去,然後把手機扣在了床頭柜上。
第二天中午他果然來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袋子裡裝著兩個密封盒,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
他站在你辦公室門口探頭看了看:「你這辦公室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盆綠植。」
「上星期去花市順手買的,叫青蘋果竹芋。」
他蹲下來看了兩眼那盆植物:「你養得不錯,葉子上都沒灰。」
「我每周都擦一次。」
他站起來把保溫袋放到茶几上,打開蓋子拆盒子,蟹黃拌飯的香味立刻飄了出來。
一碗程亮的雞湯浮著幾顆枸杞。
他坐在茶几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你吃。
你吃了兩口抬頭:「你不吃嗎?」
他搖搖頭:「我吃過了。」
你看了一眼那兩個飯盒,一個是你的,另一個也是你的。
「你帶了兩盒來就光看著我吃?」
「我等你吃不完了我再吃剩下的。」
「你這人怎麼這麼奇怪?」
他低了低頭:「習慣了,以前在國外一個人吃飯也是點兩份,一份吃完再吃另一份,不然總覺得餓。」
你夾了一筷子飯放進嘴裡,蟹黃的鮮香和蔥油的焦香拌在一起,很下飯。
你吃得顧不上說話,他坐在旁邊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你一眼又低下去。
你吃完一盒把蓋子合上,他伸手接過去:「還吃嗎?」
你搖頭擺手拒絕:「吃不下了,下一盒留著晚上吧。」
他點了點頭把那盒飯重新裝進保溫袋裡:「那留著,你晚上微波爐轉一下就行。」
你靠著沙發,摸了摸肚子覺得有點撐。
「吃完別立刻坐,起來走走。」
「你管得真的很多。」
「管得不多能排這麼久的隊嗎?」
你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站起來走了兩圈,站在窗前往下看,樓下的車流涌涌的,冬天的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折出冷白色的光。
後來他隔三差五就會來,有時候帶飯,有時候不帶,只是路過順便上來坐坐。
他在你辦公室的茶几上放了一隻深藍色馬克杯,說是湊單買的,放這兒用免得喝你的茶還要用一次性紙杯。
你把那隻杯子放在茶几一角,他每次來了就自己去倒水,熟門熟路得像在自己家。
有一天下午他來了,手裡拎著個袋子,打開來看是兩雙灰色的毛絨拖鞋。
「上次那雙太小了,這回買的合適的,你自己挑一雙,剩下的我帶去放車上,省得下次還得換鞋。」
你低頭看那兩雙拖鞋,一雙上面繡著一隻貓,一雙什麼花紋都沒有的簡單純灰色。
你指了指那雙貓的,他看了一眼:「你果然會選這個。」
你換上了新拖鞋,大小剛剛好,鞋底軟絨絨的,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把另一雙放回袋子裡:「你那雙貓的留著,我那雙灰的帶走。」
你看著他彎腰把袋子系好放在玄關,那姿態自然得像他已經在這裡進出了很多次。
你站在客廳里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一種很陌生的熟悉感。
好像這間屋子本來就該有他的存在。
你走神了那麼一瞬,他直起身回過頭來看你:「你發什麼呆呢?」
「沒什麼,在想你那雙灰拖鞋放車上不會丟嗎?」
「丟了再買,反正不貴。」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落在車窗上很快就化了。
他那天晚上約了你去江邊散步,說雪天江邊的夜景不一樣。
你裹了件厚羽絨服出門,到江邊的時候他已經在欄杆旁邊等著了,鼻尖凍得微微泛紅,看見你來就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熱乎乎的東西塞進你手裡。
你低頭一看是一袋糖炒栗子,還燙著手。
你剝了一顆放進嘴裡,栗子又甜又糯,溫度從手心一路暖到指尖。
你們並排沿著江邊的步道走,腳下的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江對面的樓宇亮著層層疊疊的燈光,映在水面上被波紋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晃著。
他走得靠江那一側,偶爾回頭看你一眼,確認你沒踩到結冰的地方。
「你以前在國外的冬天怎麼過?」
「那邊冬天不冷,最冷也就十幾度,但沙漠裡晝夜溫差大,夜裡能凍得人睡不著。」
「有一回在北部露營,半夜被凍醒了,爬起來生了一堆火,坐在火邊上數天上的星星數到天亮。」
「你數了多少顆?」
「數到三千多顆就數不下去了,實在太多了,後來火滅了天也亮了。」
你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一個年輕人坐在炭火前,頭頂是無邊無際的星空。
你忽然覺得那些年他過得其實也不容易,只是他說起來輕描淡寫的,把那些難熬的部分都濾掉了,只剩下火和星星。
你剝了第二顆栗子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你的手,涼涼的。
他把栗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甜的。」
「廢話,糖炒栗子能不是甜的嗎?」
「我說的是你給的這顆。」
你把手縮回口袋裡,沒接話。
江邊的風把鬢角的頭髮吹散了,你伸手別到耳後,餘光看見他在旁邊彎了一下嘴角。
走完那段路回到停車的地方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他送你到樓下,車停好之後他坐著沒動,你也坐著沒動。
車廂里開著暖風,擋風玻璃上起了薄薄的一層霧氣,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從裡面透出去看外面模糊的街燈。
「下周末有空嗎?」
「下周末什麼日子。」
「我生日。」
你轉過頭看他,他依然看著前面那道被他劃開的玻璃縫隙,神色如常。
「沒別的意思,就是請你吃頓飯,李叔說了給我做個壽麵,你來的話就多加一份。」
「你生日什麼時候。」
「二十二號。」
「那正巧是冬至。」
「巧了。」他這才轉過頭來看你,「所以吃餃子也行,我不挑的。」
你靠在座椅上看著他,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得準備生日禮物。」
「不用準備,你來就行。」
你沉默了兩秒:「那萬一我那天有事呢呢?」
「那我等你有空的那天再過。」
你笑了一聲:「你這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麼?」
「真的是屬狗的。」你推開車門下去,夜風灌進來一下子冷得人打了個激靈。
你回頭沖他說:「二十二號,我空著。」
他坐在車裡沖你笑了一下。
你上樓之後站在玄關換鞋,低頭看見腳上那雙貓頭拖鞋,又想起他把另一雙灰的帶走了。
你走進客廳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你生日想要什麼?」
他回得很快:「想要你早點睡。」
你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沒再回,但你確實去洗了澡,吹乾了頭髮,早早躺了下來。
外面雪還在下著,簌簌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輕得像貓踩過棉絮。
你閉上眼睛的時候想,二十二號冬至,要吃餃子的日子。
你把那天的日曆在腦子裡圈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安安穩穩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