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你家樓下停穩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熄了火,車廂里安靜下來,暖風機的餘熱還在緩緩地吹著。
你伸手解了安全帶,他也解了,動作跟你同步,像約好了一樣。
你們對看了一眼,他先開了口:「我跟你上去,還是你拿下來給我看?」
你想了想說:「你上來吧。」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
他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跟你一起下來。
夜風灌進樓道口的時候他走快了一步替你擋了一下,側身讓你先進去。
你按了電梯按鈕,轎廂門開的時候他跟你一前一後走進去,窄小的空間裡能聽見電梯運行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交替的呼吸。
你們誰都沒說話,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你看著轎廂壁上模糊的倒影。
到了門口你掏出鑰匙開了門。
玄關的燈被你順手按亮,暖黃的燈光灑下來,他站在門外頓了一下才跟進來。
你看他站在玄關里沒有往裡走,目光掃了一圈客廳,他的視線最後落回玄關櫃最上層那條疊好的灰色毯子上,停了兩秒。
「那毯子你居然還留著了。」
「順手放的而已。」你換了拖鞋,從鞋櫃裡找了一雙新的男士拖鞋給他。
「家裡沒別人來過,這雙是新的。」
他彎腰換了鞋,那雙拖鞋小了一截,腳後跟露在外面。
他低頭看了看,笑了一聲說:「尺碼小了。」
「那我下次買大一號的。」
他聽了這句話頓了一下,沒說什麼,跟著你往客廳裡面走。
你讓他先在沙發上坐,自己去書房拿照片。
抽屜拉開的時候你停了一瞬,手指碰到那張相紙的觸感和前幾天一樣,溫溫的。
你把它拿出來走回客廳,他坐在沙發上沒有靠靠背,身體微微前傾,看見你出來便站了起來。
你走到他面前把照片遞給他。
他接過去的時候很小心,像接一件易碎的東西。
他低著頭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燈光從側面照下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層淡淡的影子。
最後他開口:「這照片我以為早就丟了。」
「放在保險柜最下面一層,我找文件的時候翻出來的。」
他翻到背面,看見那行藍墨水的字,手指在承澤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
「年夏天,你剛來聞家沒多久。」
「玉蘭樹開得特別好,你站在底下仰著頭看花,看了很久。」
「我那天正好從學校回來,在走廊上看見你站那兒,就回去拿了相機。」
「你當時為什麼一直躲著我?」你問。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著那個扎著兩個辮子的小女孩。
「我那時候不太會跟人相處……」
「家裡沒什麼同齡人,你來了以後我挺高興的,但不知道怎麼靠近你。」
「你吃飯的時候我想坐你旁邊,又怕你覺得我奇怪,就坐到了桌子最遠的那頭。」
「你在院子裡玩的時候我想過去,走到一半又退回來了。」
「那你後來怎麼又過來了。」
「你從鞦韆上摔下來了。」
「我在走廊上看見了,什麼都沒想就跑過去了。」
「把你扶起來,你當時可能沒注意自己臉上全是灰,額頭還擦破了一小塊皮。」
「我想幫你擦一下來著,但你站起來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眼睛怎麼在流血?」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
「我才發現手上的血蹭到了眼睛邊上。然後你就跑了。」
「我以為你被我嚇到了,後來才知道你是去喊傭人了。」
「可傭人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走了,回房間用毛巾捂著臉坐了一晚上。」
你在沙發上坐下來,他也跟著坐下來。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轉過來面朝你。
你們之間隔著一杯水和一個水果盤的距離,那些距離薄薄的,像一層隨時可以越過的冰面。
「所以你後來去國外……都是為了避開我?」
「不全是。」
「聞家那兩年的生意確實出了問題,需要有人去處理。」
「我走的時候想的是把事情解決完了就回來找你,把一切都告訴你。」
「但事情沒那麼容易解決,礦上的事牽扯太多,我脫不開身。」
「等我能脫身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媽把你安排進了婚禮。」
「可你自己也沒攔著。」
「我攔了。」他看著你。
「我在電話里跟她吵了一架,說你不能這麼對她,她不是聞家的工具。」
「她卻說我知道聞家的底子,知道我跑了這兩年家裡是什麼光景,我必須娶你,不然整個聞家撐不過那年冬天。」
「我在電話那頭站了很久,最後說等我回來。」
「你沒回來。」
「我沒有。」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站在酒店的陽台上想了一整夜,我想我回來幹什麼呢,回來跟你辦一場你根本不想辦的婚禮?把你從一個聞家的棋子變成聞家的另一個棋子?」
「有什麼資格讓你等我。」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貨輪的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低低沉沉的。
「那後來呢,後來你去哪兒了。」
「A國。」
「礦上的事處理完以後我在那邊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到處跑。」
「我不想回來,回來了也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後來律師給我打電話說你已經接過聞家的產業打理了,說你做得很好,說他每次去見你你都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問他問題問得他答不上來。」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在這邊聽得直笑。」
他停了停:「有一天我在街上走,看見路邊一個女孩蹲下來給另一個小孩繫鞋帶。」
「那個系法我認得,就是我教你那個。」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我不能再躲了。」
「你回來以後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我想過。」
「我下了飛機坐在計程車上,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跟你說我是誰。」
「在台下看著你時一直糾結。。」
「我在想如果我再以聞承澤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麼看我……」
「我甚至不確定你記不記得我,記不記得小時候那些事……所以我想換一個身份先靠近你試試看。」
「試試看什麼?」
「試試看你會不會喜歡上現在的我。」
「不是因為我是聞承澤,不是因為我是你的丈夫,只是因為我這個人。」
「如果你不喜歡,那至少我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跟你相處過一段時間,你以後想起來也不至於太膈應。」
你笑了:「你就不怕我根本不搭理你?」
他笑了一下:「怕,怎麼不怕。」
「但我又覺得你應該會搭理我,因為那天晚上在停車場你看了我一眼,還和小時候一樣……」
「所以我想賭一賭。」
你被他這句話噎住了,你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張照片,玉蘭樹底下的兩個小孩安安靜靜地站著。
你伸手把照片拿過來翻到背面,那行藍墨水字在燈光下清晰得很。
你抬起頭來說:「你屬狗的。」
他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那年是狗年,你十一歲。」
他嘴角浮起來一個淺淺的笑:「你還記得這個。」
「照片背面寫著戊戌年夏,我算了一下,正好是狗年。」
「你就是屬狗的,所以你這幾年幹的事情……」
「躲著不見人、換個名字來接近我,偷偷摸摸觀察我又不說實話……」
「全都對上了,就是狗會幹的事。」
他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出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擦了擦眼角說:「你罵人罵得還挺有邏輯。」
「我是在陳述事實。」但嘴角也沒忍住翹了一下,「所以你以後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
「聞太太明察秋毫,我再也不敢了。」
你們隔著茶几對坐著,燈光暖融融地罩在兩個人身上,窗外冬季的夜色又厚又沉,屋子裡卻很安靜,很暖和。
過了一會兒你說:「那條毯子我還是還給你吧。」
「不用。」
「放在你那兒一樣,反正以後我來的次數也不會少,順便蓋一下。」
你斜了他一眼:「誰說你以後可以常來了?」
「那你那會兒說下次給我買大一號的拖鞋,是說著玩的嗎?」
你沒說話,他也沒再追問,只是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了茶几的照片上。
他伸手把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很短,然後放回了茶几,輕輕推到你面前。
「這張照片你收著吧,本來就是你的。」
「那天我在走廊上按快門的時候,鏡頭裡只裝了你一個人。」
「那個男孩站得那麼近,也不過是為了繫鞋帶的時候離你近一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