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又安靜了。
你看到他眼睛裡那層水光終於兜不住了,一顆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
他飛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像是覺得丟臉。
然後又一滴。
他又擦。
然後又一滴。
他不擦了,低下頭,讓帽檐遮住了整張臉。
「你別看我。」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哭。」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他縮在衛衣里,努力把自己藏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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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陸時寒。」你叫他。
他不抬頭。
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拉住了他衛衣的袖子。
「你抬頭。」
他不動。
「你不抬頭,我就親你了。」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帽檐下是一張哭過的臉。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法律世家的長孫。
他像一個害怕被丟掉的小孩。
「你看,」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這樣的人。愛哭,幼稚,動不動就炸毛,什麼都藏不住。我不是什麼高冷的人,我在你面前裝了很久的高冷,裝得好累。」
「你跟我在一起之後就會發現,我一點都不酷。我愛撒嬌,愛黏人,你一天不回我消息我就會想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我有時候會自卑,會覺得你比我好太多,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這樣的人,你還要嗎?」
走廊里的燈滅了。
黑暗裡,你聽到他的呼吸聲,帶著鼻塞的那種,一吸一吸的。
燈又亮了。
你踮起腳尖,伸手把他衛衣的帽子摘下來,把他翹起的頭髮撫平,然後用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涼,淚痕是涼的,皮膚也是涼的。
只有眼睛是熱的,帶著一種快要溢出來的、灼熱的情緒。
「陸時寒,」你說,「你聽好了。」
他屏住呼吸。
「我不在乎你是誰家的人。你爺爺是誰,你爸是誰,跟你沒關係。跟我有關係的,是在電梯裡等我的人。」
他的睫毛顫了顫。
「是給我買圍巾的人。」
「是記得我想吃哪家火鍋記了三個月的人。」
「是在樓道里等我幾個小時的人。」
「是把飯卡給我,自己卻在外面吃的人。」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他沒有擦。
「你說的那個人,」你說,「你要不要?」
他沒有說話。
他把你拉進了懷裡。
抱得很緊,緊到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樣。
他的臉埋在你的肩窩裡,溫熱的呼吸打在你的頸側。
你能感覺到他的睫毛在你皮膚上一扇一扇的,濕濕的,痒痒的。
「要。」他的聲音從你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啞啞的,「我要。」
「就算我只是個愛哭鬼?」
「愛哭鬼也要。」
「就算我幼稚?」
「幼稚鬼也要。」
「就算我配不上你?」
你從他懷裡退出來一點點,看著他的眼睛。
「陸時寒,」你說,「你配得上。從頭到尾,你都配得上。」
「是我配不上你。」
「你閉嘴,」你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讓我說完。」
他的眼睛睜大了,嘴唇被你按著,發不出聲音。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你說,「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庭,普通的什麼都普通。我配不上你們家的門楣,配不上你爺爺你爸爸的成就。」
「但我配得上你。」
「因為你在我面前,也不是什麼陸家的長孫。你就是一個普通愛吃醋愛撒嬌會哭會笑的男生。」
「這樣的人,和我剛剛好。」
他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這次他沒有躲,沒有藏,沒有用手背去擦。他就那樣看著你,流著淚,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翹,露出了那兩顆小虎牙。
哭著笑。
又丑又好看。
「你說的,」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說我們剛剛好。你說了,我記住了,你不許反悔。」
「不反悔。」
「你發誓。」
「我發誓。」
「你發毒誓。」
「陸時寒,差不多得了——」
「你發嘛。」
你看著他紅紅的眼睛、翹起的頭髮、和臉上還沒幹的淚痕,心裡軟成了一灘水。
「我發誓,」你說,「如果我反悔,就讓——」
「算了,」他捂住你的嘴,「不用發了。我信你。」
你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走廊里兩個人對著笑,像兩個傻子。
「姐姐,」他忽然叫你。
「嗯?」
「你還欠我一樣東西。」
「什麼?」
「上次在火鍋店門口,你說你喜歡我,我腿軟了,你沒親我。」
你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現在補上。」他低下頭,額頭抵著你的,鼻尖碰著你的鼻尖,呼吸交纏。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裡面的水光還沒有退,但已經不再是難過。
「可以嗎?」他問,聲音很低。
你沒有回答。
你踮起腳尖,親了他。
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臂收緊,把你整個人箍進了懷裡。
他親得很用力,不像他平時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怕你下一秒就會消失。
走廊的燈滅了。
黑暗中,只有他的嘴唇,他的呼吸,他滾燙的掌心,和他低低的那一聲:「___,我好喜歡你。」
燈又亮了。
他鬆開你,兩個人的臉都紅了。他的嘴唇上還有你的口紅的顏色,他自己不知道,還一臉認真地看著你。
「你剛才親了我,」他說,「你要負責。」
「怎麼負責?」
「嫁給我。」
「你才多大……」
「我21歲零4個月了。」
「還是小。」
「我不小。」他急了,「我哪裡小了?」
你看著他急得跳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你不小。」
「你別哄我,」他瞪你,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你剛才親我的時候覺得我小嗎?」
「陸時寒!」
「……我錯了。」
你拉著他的手,開了自己家的門。
他跟著你進去,換了鞋,乖乖地坐在沙發上。
你去給他倒水,轉身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把你的抱枕抱在懷裡了,整個人窩在沙發里,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
「喝水。」你把杯子遞給他。
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你拉到他旁邊坐下。
「姐姐。」
「嗯。」
「你以後不要再躲我了。」
「……嗯。」
「你有什麼想問我的,直接問。有什麼擔心的,直接說。不要自己瞎想,然後偷偷跑掉。」
你轉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平時那個炸毛的小奶狗,是一個認真想要和你好好走下去的男生。
「好,」你說,「你也是。」
「我不會跑的,」他說,把臉靠在你肩上,「我好不容易才追上你,我才不會跑。」
你摸著他的頭髮,很軟,帶著洗髮水的味道。
「你怎麼追上我的?」你問,「說來聽聽。」
他沉默了一會兒。
「從你搬來的第一天,」他說,「我在電梯裡看到你,你沖我笑了一下。」
「我沖你笑了?」
「嗯,你說:你好,我是新搬來的鄰居』,然後笑了一下。」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回憶一個很重要的畫面,「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想,一個人怎麼可以笑得那麼好看。」
你的鼻子忽然酸了。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注意你的作息。你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周末喜歡去哪裡,喜歡吃什麼。我記了一整個備忘錄。」
「後來我開始製造偶遇。便利店那次,我不是去買關東煮的,我是在等你。電梯裡也是,我每天提前十分鐘在電梯裡站著,等你的樓層亮。咖啡廳也是,你公司附近那家店,我其實不順路,要多走二十分鐘。」
「你調休那天,我在你門口等了你三個小時。你叫外賣的時候,我聽到外賣小哥按你門鈴,我就放心了,你在家,你沒出去。」
「相親那天,我查到了那個餐廳的位置,本來只是想去看看。但到了之後我看到他送你出來,他看你的眼神,我就受不了了。」
「我沒忍住,走了過去。但我沒敢做什麼,就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後來他走了,你也走了,我在那裡站了很久。」
你聽著他的話,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原來那些你以為的偶遇,每一個都是他故意精心算計出來的。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你問,聲音有點啞。
「因為怕你覺得我是變態。」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跟蹤狂,偷拍狂,還翻你的動態。正常人誰會做這些。」
「那你為什麼還做?」
他把臉從你肩上抬起來,看著你。
「因為你沖我笑了,」他說,「就那一下,我就完了。從那以後我做的所有事,都不是我選的,是我的心自己做的。它不聽話,它只想靠近你。」
你看著他,眼淚止不住。
他用手指幫你擦了擦眼淚,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什麼易碎的東西。
「別哭了,」他說,「你一哭我就想哭。」
「那你別哭。」
「……來不及了。」
你發現他的眼眶又紅了。
兩個人紅著眼睛對視了不到三秒,然後同時笑了。
「我們好幼稚。」你說。
「嗯,」他點頭,「兩個幼稚鬼。」
「但剛剛好。」
「嗯,」他說,「剛剛好。」
他把你的手拿起來,翻過來,在你的掌心親了一下。
「蓋章了,」他說,「你是我的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屋內燈光暖黃黃的,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靠在沙發上,你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指跟你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放在他的膝蓋上。
「姐姐。」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豆漿油條。」
「好。我六點半起來買。」
「你不用每天那麼早。」
「要的,」他說,低頭看你,眼睛裡有光,「因為我想成為你每天醒來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你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了他的肩膀里。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陽光,像秋天,像所有溫暖的東西。
你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你沒有說出口,但你相信他能感覺到。
「你已經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