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次蓄謀,一次重逢(6)

  你看著他,他側臉對著你。

  你忽然說:「你那天晚上說讓我想好了再問你,我想了兩天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你,沒有接話。

  「我問你,你到底是不是我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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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的安靜持續了幾秒鐘,爐子上的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窗外的夜色又厚了一層。

  他看著你,嘴角浮起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但你那天晚上說了,那句話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我見過的姓沈的人不多,我甚至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姓沈。」

  他沒有否認。

  「你第一次見我就問我還等不等我先生……」你繼續說,「你一個剛搬到這片的人,怎麼知道我先生的事。」

  「打聽的。」他說。

  「那第二次呢,展上你提前知道我會去?」

  「那場展我本來就訂了票。」

  「行業協會的晚宴呢?」

  「正好有人給了我一張請柬。」

  「車拋錨那天晚上呢?」

  他沉默了一下,笑意更深:「那條路是我特意走的。」

  你心跳加快了,你看著他,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嘆了一口氣;「你問了我這麼多,我反問你一個行嗎?」

  「你問。」

  「你昨晚失眠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被他問住了。

  他看著你,目光安穩而認真。

  你垂下眼,看著桌上拆剩的蟹殼,那些殼零零散散地堆在小碟里,像一座小小的廢墟。

  「我在想那張照片。」

  他安靜地看著你。

  「我書房裡有一張照片,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站在玉蘭樹下,男孩臉上貼著紗布。照片背面寫著戊戌年夏,承澤。」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給自己一個穩定的支點。

  「你看出來了。」他說。

  「我看出來了。」你抬起頭看著他,「你眉尾那道疤的位置,跟照片上男孩紗布遮住的地方一樣。」

  「他聽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

  李叔從廚房裡探頭出來喊了一句:「小沈啊還要加菜嗎?」

  他擺了擺手:「不用了李叔,我們聊會兒天。」

  李叔縮回去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眉尾那道疤,指尖在疤痕上停了兩秒才放下來。

  「這道疤是那年留下的。」

  「你從鞦韆上摔下來那次,我跑過去接你。」

  「你摔下來的時候頭磕到了我的眉骨,傷口一直裂到眉毛外面去,縫了七針。」

  你愣住。

  「你沒看見我流血,因為你當時摔懵了,我把你扶起來以後你跟我說謝謝,我用手捂著額頭跟你說沒關係。」

  「你走之後我才去的醫院,縫完針回家我媽看見了,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自己摔的。」

  你看著他的臉,你忽然想起來,確實有的。

  那個少年捂著眼睛扶你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東西,你當時以為那是他衣服上蹭的顏料,因為那天你在院子裡畫畫。

  「你後來為什麼不出現了。」你問。

  「因為毀容了。」他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

  「一張臉上縫了七針的疤,半張臉都是腫的。」

  「我不敢讓你看見,後來疤慢慢長好了,但留下了一條白印子,我總覺得難看。」

  「我媽讓我去國外做了兩次修復,才算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就因為這個躲了我這麼久?」

  「不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聞家接你回來是因為什麼你知道。」

  「我知道你是被認養的,也知道你將來會被用來做什麼。」

  「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我不確定我該以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

  「是小時候那個玩伴,還是聞家將來的繼承人,還是其他什麼。」

  他放下杯子:「後來我想明白了,但已經晚了。」

  「聞家的生意出了問題,我被安排出去跑那些不乾淨的礦產生意,一走就是兩年。」

  「再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在準備婚禮了。」

  「婚禮那天你為什麼沒來?」

  他苦笑了一下。「我來了。」

  你看著他。

  「我在台下站著。」

  「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你來的時候我看見你從花門那頭走進來,穿那件白色的婚紗。」

  「你一個人把戒指戴上,對著所有人笑了一下。」

  「我在門邊看著你笑,忽然覺得自己不配上去。」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看著你。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沒什麼用……我瞞了你這麼久,換了一個姓重新來認識你,從頭到尾都在耍賴。」

  「但如果你問我到底是誰,我是聞承澤。」

  「從你八歲那年見到你開始,一直是。」

  桌上的黃酒還剩了小半壺,爐子上的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關掉了,咕嘟聲停了。

  窗外有車駛過,兩束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滑過去又消失了。

  你坐在他對面,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觸到微微發燙的桌布。

  你看著他,他看著你。

  你忽然說:「上次你說你排著隊,還排嗎?」

  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排著。」

  「只要你還沒撤隊,我一直在排。」

  你站起來拿了外套,他也站起來。

  李叔從廚房裡探頭出來說:「走了啊?」

  他沖李叔點頭說:「走了李叔,帳記我那兒」。

  李叔擺擺手說:「記著呢記著呢。」又看了你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你們下了樓出了巷子走到車旁邊。

  夜風冷得刺骨,他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繞在你脖子上:「走吧,先上車。」

  圍巾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你低頭把下巴埋進羊毛里,跟著他上了車。

  車開出去沒多遠,他忽然說:「照片還在嗎?」

  「在書房抽屜里。」

  「能給我看看嗎?」

  你側過頭看他,他握著方向盤,視線看著前方的路面,車速放慢了一些。

  「回家給你看。」

  他轉過頭來看了你一眼,什麼也沒說,把車開得又穩又慢,匯進了城市夜晚的燈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