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幾步,這次沒有回頭。
電梯轎廂門合上的時候你看著金屬門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才發現唇角彎彎,你伸手壓了壓嘴角,沒壓住。
那條毯子後來你洗過一次,疊整齊又放回了玄關柜子上層。
每次出門換鞋的時候抬頭就能看見,灰色的羊絨材質邊緣有一小塊磨起的球。
十一月底的時候天氣徹底冷下來了,街上的葉子落乾淨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有一天你在辦公室接到一通電話,是聞家的律師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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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海外那邊傳回來一些消息,有人在一家醫院裡見過聞承澤的入境記錄,時間是三個月前。
律師問你要不要派人去核實。
你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樓下的車流像一條慢速的河。
「不用了,他如果想回來自己會回來的。」
律師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你聽著話筒里斷線的忙音,把手機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你提前出了公司,沒有目的地開著車在城裡繞了一圈。
你經過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個停車場,經過一起吃晚飯的江邊館子,經過車拋錨的那條郊縣公路。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繞這些地方,像在用足跡一寸寸確認什麼。
天黑的時候你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一瓶水,出來的時候看見他正從旁邊一輛車上下來。
他看到你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真真切切的「:你住這附近?」他問。
「路過。」
「吃過飯了嗎?」
「還沒。」
他指了指便利店旁邊一家小小的麵館說那家的雪菜肉絲麵還可以,要不要試試。
你擰開手裡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好。」
麵館很小,只有四五張桌子,塑料桌布上印著褪色的碎花。
他要了兩碗雪菜肉絲麵,又加了兩顆滷蛋。
等面的間隙里他問:「你今天怎麼跑這麼遠?」
「出來隨便轉轉。」
他看著你,沒有追問。
你看得出來他在看你的臉色,像在翻閱一本不願意翻太快又忍不住想翻的書。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雪菜切得細碎,肉絲也細,湯頭是咸鮮的醬油底子。
你低頭吃麵,他也在吃麵,兩個人隔著一張窄窄的桌子,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
你抬頭看他。
「你看起來像是在想什麼。」
「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沒關係。」
你夾了一筷子面又放下。
「今天律師打電話來說有人看見他了。」
他筷子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你打算怎麼辦?」
「他想回來自己會回來的。」你看著碗裡浮動的油花。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挺沒意思的。」
「這麼久,他一次面都沒露過,現在傳回來什麼消息我都覺得跟我沒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一會兒,麵館里老闆在後廚炒菜,鍋鏟碰撞的聲響嘩啦嘩啦地隔著帘子傳出來。
他放下筷子,看著你說:「那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呢?」
「回來就回來吧,我們各過各的,跟現在也沒什麼區別。」
「那你呢?」他問,「你以後想怎麼過?」
你抬頭看著他,他坐在燈管底下,光線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眉尾那道舊疤也在燈光下顯出了淺淺的白痕。
他的目光正對著你,坦誠又認真,沒有那些日常玩笑的遮掩。
你想了想,說:「我想怎麼過就可以怎麼過嗎?」
「你可以試試看。」他說。
麵館的帘子被掀開,老闆端著兩碗熱湯走出來放在旁邊的桌上。
隔壁桌的客人說了句謝謝,老闆笑呵呵地回去了。
你們中間那幾秒鐘的安靜被這些聲音填滿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被填滿。
你低下頭繼續吃麵,把那顆滷蛋用筷子夾成兩半,一半放進他碗裡。
他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半個蛋,沒有推辭,夾起來吃了。
吃完面出來他送你去取車。
便利店的燈箱白晃晃地亮著,門口的台階上蹲著一隻橘貓。
你經過的時候那隻貓抬頭看了你一眼又低下頭舔爪子。
他在你旁邊走,步子不急不慢:「天冷了多穿點,你剛才上車前都打了個哆嗦。」
「你觀察得挺仔細。」
「我對別人不這樣。」
你在他這句話時站住了,他也站住了,轉過身來看你。
街上沒什麼人,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柏油路上。
你看著他說:「沈先生,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你講。」
「你到底是誰。」
他看著你,夜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動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我是誰很重要嗎。」
「重要。」你說,「我不喜歡跟一個我完全不知道來歷的人走得太近。」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你面前。
距離很近,他低頭看著你:「如果我說我是誰其實你早就見過呢。」
你心跳漏了半拍,愣了愣。
「你什麼意思?」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眉尾那道疤。
動作隨意,仿若在撣落一粒灰塵。
然後他放下手,看著你:「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等你想好了再來問我,我隨時答。」
你沒有再追問,上了車發動引擎,他從車窗外沖你擺了擺手說路上慢點。
你開出去一段路從後視鏡里看見他還站在便利店門口,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他腳邊,正繞著他的褲腿轉圈。
他彎下腰摸了摸貓的頭。
你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路,腦子裡亂得很。
你想起那張照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到家後沒有開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柜子最上層那條毯子的邊緣。
羊絨觸感柔軟地貼著指尖,你站了片刻,走進了書房。
那張照片還放在書桌抽屜里,你沒有收回去。
你把它抽出來又看了看。
你坐在書桌前,窗外江面上有貨輪鳴了一聲汽笛,聲音低沉悠長地穿過夜色。
你把照片放回抽屜里,輕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