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拉安全帶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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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兩三秒,地庫里只有遠處那輛車的引擎在低低地轉。
你偏過頭看他,他依然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可那層笑意底下藏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先生,這是我的私事,這好像跟你沒什麼關係。」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冒昧了。」
他直起身,替你把車門輕輕關上,退了一步,做出一個恭送的手勢。
你發動車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路燈把他那道極淺的疤照得幾乎看不見了。
自那之後,你總能碰見他。
展會的酒會上他跟策展人聊天,你端著杯子從旁邊經過,他自然地轉過頭來跟你打了個招呼,然後很順滑地把你們互相介紹了一遍。
策展人說沈先生對當代藝術的見解很有意思,他笑著擺手說不敢當,只是看多了覺得有些東西擺在那裡就很動人。
你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掃了你一眼,只一眼,又落回了展品上。
行業協會的晚宴你照例出席,鄰座恰好是他。
席間有人過來敬酒,你來者不拒地喝了三杯,到第四杯的時候他伸手把你面前的杯子拿走了。
他對著來人舉了舉自己手裡的茶杯說:「這位太太今天喝了不少了,這杯我替她,以茶代酒行不行。」
對方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你,笑著說沈先生什麼時候這麼護著人了。
「我一向護著好看的人,尤其護著好看又不太會拒絕的人。」
你橫了他一眼,他沖你眨了眨眼。
那晚散席後他走在你旁邊,兩個人順著酒店門外的台階往下走。
夜風吹過來,你後知後覺地覺得那三杯酒的勁兒上來了,步子略微慢了一些。
他不動聲色地走慢了些跟你同頻,「剛才那個副會長的笑話好笑吧,我見他第一面就覺得這人年輕時候肯定是追星的好手。」
「你怎麼知道?很有經驗嗎?」
他點了點頭:「聽說當年省了三個月的飯錢就為了買一盤原版磁帶。」
你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從哪聽來的。」
「圈子裡傳的,真假不論,講出來能逗人笑就是好故事。」
那天之後你已經有半個月沒見過那人了。
那天你從郊區一個工廠看完貨回來,天色暗得早,儀錶盤上發動機故障燈忽然亮了,緊接著車身抖了兩下就熄了火。
你靠邊停下打了救援電話,說至少要四十分鐘。
十月底的夜風已經很涼,你站在車外面裹著外套,路口車燈一束束掠過去。
過了大約七八分鐘,一輛黑色轎車駛過你旁邊又倒了回來,車窗降下來,你看清來人,是他。
「真巧。」
你苦笑搖頭:「巧得有點過分了。」
他笑了一下:「這條路過路車很少,停在這兒等拖車不如去我車上坐會兒,暖氣開著呢。」
你想了一下,沒推辭。
他車裡的暖風開得很足,座椅上搭著一條薄毯。
他把毯子遞給你披著,你接了毯子搭在腿上。
「你怎麼這麼晚還往這個方向走。」
「去郊縣看了個廠子,回來的路上碰見你車停在路邊。」
「遠遠看了一眼覺得像你,就倒回來了。」
你靠著椅背側過頭看他,車廂里沒開頂燈,儀錶盤的藍光照著他的側臉,那條舊疤似乎更淡了些。
他好像察覺到你在看他,但沒有轉過來。
他看著前方的路:「拖車來之前我陪你等,別擔心。」
「那你呢?」你問他。
「你的事兒不趕時間嗎。」
他搖了搖頭:「我沒什麼要緊事,你今天這趟才要緊。」
「我說的是你大晚上跑郊縣看廠子,結果半路拋錨,這要傳出去聞家那位老闆娘半夜蹲在路邊等拖車,你以後還怎麼在行業里抬頭。」
「你就別說出去不就好了。」
「那我得收封口費。」
你皺了皺眉:「什麼封口費?」
他這才轉過頭來笑了一下:「下次你請我吃頓飯吧,不貴的,路邊攤就行。」
後來你真請他吃了頓飯。
是江邊的一家館子,位置偏,臨水的窗戶外頭就是江面。
他坐下來環顧了一圈:「你挑地方挺有品位。」
「你不是要吃路邊攤嗎。」
「說隨口一說的,想不到你真請了。
那頓飯吃得不緊不慢,兩人話都不算多,靜下來的時候也不覺得尷尬。
他替你拆了蟹粉小籠的竹籠蓋,提起茶壺替你添了杯普洱。
你看著他的動作開口:「沈先生對誰都這麼照顧嗎。」
他抬手的動作停了片刻:「分人。」
「那怎麼分?」
他想了想說:「你這種的我照顧起來比較心甘情願。」
聽到這番話你不禁有些好奇:「哪種。」
「嘴上客氣心裡有數。」
你被他說得噎了一下,低頭夾了一隻小籠包咬下去,湯汁燙了舌尖。
他笑了一聲遞過來一張紙巾:「慢點,我又不跟你搶。」
飯後他送你到樓下,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他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你等了兩秒,偏頭看他,他正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他開口:「如果哪天你不想再等了,可以來我這邊。」
你沒問他等什麼,因為你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你扶了扶額「聞太太這個身份暫時還用得著。」
他低低笑了一聲:「得,那我先排著隊。」
你推開車門走下去,夜風迎面撲過來,把你耳根那點微熱吹散了一些。
你走了幾步回頭看他,車還停在那裡沒動,車燈亮著,在暗處襯出兩個昏黃的圓。
你上了樓進了電梯,靠著轎廂壁站了一會兒,才發現手裡還攥著他車上那條薄毯,忘了還。
你最終沒還,那條毯子後來被你疊好放在玄關柜子的最上層,每次出門經過都會看一眼。
你想找早年一份東西,借著整理書房的名義進去了。
書房是聞承澤的,你搬進來以後沒怎麼動過裡面的東西,只是偶爾需要文件時才進去翻找。
那天你開了保險柜一層層看,協議在最上層,你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邊緣已經磨毛了,封口沒粘,裡面滑出一張照片來。
你撿起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兩個小孩站在一棵玉蘭樹下,樹很大,開滿了白花,把頭頂的天空遮了大半。
大一點的男孩大約十來歲,臉頰上貼著一塊紗布,正彎腰給面前的小女孩繫鞋帶。
小女孩扎著兩個辮子,仰著臉看男孩,嘴微微張著好像在說什麼。
光線很好,陽光從花葉縫隙里漏下來。
你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男孩的眉眼被紗布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一半輪廓格外熟悉。
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聞家剛把你接回來那陣子,老宅里確實有過一個少年。
他在你吃飯的時候坐得很遠,在你經過走廊的時候從拐角閃開……
你從鞦韆上摔下來那次是他跑過來把你拉起來的,可等你站穩了說了謝謝,他已經走出好幾步了。
你問過傭人那是誰,沒人回答你。
再後來他就不見了,傭人說少爺去國外念書了。
你翻過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戊戌年夏,承澤。
你握著那張照片站在書房中央,窗外天色正往下沉,江面上最後一縷橘紅色的光在慢慢收窄。
你低頭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個男孩,紗布遮住的位置,和某個人眉尾那道極淺的白色舊疤恰好對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問你明天有沒有空,說新發現一家很好的館子,想去試試。
你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有立刻回復。
你回到書房的椅子上坐下來,把照片擺在桌面上。
你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你發了一個字過去。
「好。」
他回得很快,約好明天六點來接你,地點到時候發你。
你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你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照片裡男孩臉上那塊紗布,棉質相紙的觸感溫溫的,像碰到了一個很久以前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