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某天突然不想理他了,原因其實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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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早上他來得比你晚,進教室的時候你已經在座位上讀英語了,他坐下來的時候你餘光看見他放了個東西在你桌角,但你沒轉頭,繼續盯著課本上的單詞表念。
姜昀坐下來拉椅子的聲音小了很多,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你翻了一頁書,把他放桌角那個東西的餘光也翻過去了。
姜昀在旁邊翻了一頁單詞本,翻得悄無聲息。
你餘光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嘴角繃得平直,目光落在書本上但明顯沒在動,那一頁他看了快十分鐘了。
你收回目光繼續翻你的英語書,把整篇課文讀完,合上書開始做閱讀理解。
第一節課是數學,你全程盯著黑板上的函數圖像看,筆在草稿本上畫了一堆拋物線。
畫著畫著那條線彎成了一個圈,你在圈裡填了兩隻眼睛一張嘴,畫成了一隻歪嘴的兔子。
你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兩秒,在它頭頂畫了一撮呆毛,然後翻了一頁。
姜昀的胳膊肘一直擱在你們之間的桌縫邊上,距離你的左胳膊不到五厘米,整節課他一個字也沒跟你說。
你心裡那口氣越憋越鼓,像吹過了頭的泡泡糖,表面繃得緊緊的,稍微一戳就要炸。
你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但那種他今天早上主動跟我說話了嗎的念頭反覆冒出來又被打回去,反反覆覆,比數學題還纏人。
課間操的時候你站在隊伍里做運動,故意跟他隔了三排人。
你做完擴胸運動的時候朝男生那列掃了一眼,發現姜昀正看著你的方向,目光跟你撞上的那一瞬他移開了,別過頭去看旁邊花壇里那棵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
你收回目光,用力做了一下體前屈,把臉埋進膝蓋縫裡。
小圓在旁邊壓著嗓子問:「你怎麼了?早上來的時候臉就臭。」
「沒怎麼。」
「沒怎麼你體前屈做得跟鞠躬似的?」
「我腰好。」
小圓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你的餘光一直沒離開過男生那列,姜昀做完操之後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往教學樓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
你盯著他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心裡那個泡泡又脹大了一圈。
上午第四節課是物理,姜昀罕見地睡著了。
他趴在桌上,臉朝著左邊,也就是你的方向,眼睛合著,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灰影。
呼吸很輕很勻,嘴唇微張著,袖子壓出了幾道褶痕。
你寫了一半的物理題停住了,側過頭看了他一會兒,日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在他側臉上鋪了一條窄窄的光帶,從眉心划過鼻樑落到人中。
他的睫毛很長,在光照底下顏色淺得像一層絨毛,睡著的時候表情比醒著放鬆很多,嘴角沒有繃著,眉心也舒展著,整個人像一隻收起了刺的刺蝟,露出下面柔軟的肚皮。
你看了一會兒轉回去繼續寫題,但最後那道的答案你算了兩遍都沒算出同一個數。
你放下筆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桌面上那本豎著的課本放倒了,擋住從窗戶曬過來的那截光,免得照在他眼皮上。
他睫毛顫了一下,沒有醒。
你盯著那道題發了五分鐘的呆,心裡那隻泡泡不知道什麼時候泄了氣,癟下去,軟塌塌地貼在胸口。
中午吃飯的時候你端著餐盤自己打了份番茄雞蛋面,坐到了小圓旁邊。她看了你一眼:「你倆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沒怎麼你坐我這兒?」
「我想坐你旁邊不行嗎?」
小圓翻搖搖頭沒說話。
你低頭吃麵,面煮得有點爛,筷子夾起來斷成好幾截,你用勺子舀著湯喝了幾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椅子腿蹭地板的聲音。
你回頭看了一眼,姜昀端著餐盤坐在隔了兩桌的位置,正一個人吃一份青菜炒飯。
他吃得很慢,筷子挑著米粒一顆一顆往嘴裡送,像在數數一樣。
你轉回頭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端著空盤站起來去倒剩飯,路過他旁邊的時候步子沒停,但餘光看見他抬了一下頭,又低下了。
你端著盤子走遠了,心裡那隻癟了的泡泡又鼓起來一點。
下午課間你趴在桌上補昨晚沒睡夠的覺,腦袋埋在胳膊肘里,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在你桌角放了個東西,塑料碰著木頭的悶響。
你沒抬頭,等那陣腳步聲走遠了你才睜開一隻眼。
桌角放了一盒你愛吃的水果,盒底壓著一張紙條。
你拿起紙條展開,上面只有幾個字:你今天生氣了嗎。
是姜昀的筆跡,你盯著看了很久,把紙條對摺塞進口袋,然後打開盒子吃了一口,很甜,甜得你鼻腔有點發酸。
你心想,姜昀你這個笨蛋,誰跟你生氣了。
晚自習的時候姜昀照常坐在你旁邊,但他沒像平時那樣一坐下就掏作業。
他坐了一會兒,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從草稿本上撕了一角推過來。
你低頭看,上面寫著:「中午怎麼沒等我。」
你拿起筆在下面回:「你也沒叫我。」
紙條推回去,他看了兩秒又寫:「我打了你的飯,沒找到人。」
「你放哪兒了?」
「老位置。」
「我沒看見。」
「你經過的時候我在吃炒飯,你沒看我。」
你握著筆停在紙上,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寫:「那你為什麼不叫我?」
紙條推過去之後他看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打算回了。
但他最終寫了一行字推回來:「我怕你在生氣。」
你看著那行字,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又恢復了。
你翻過紙條的背面,在上面寫:「那你今天早上為什麼不理我?」
他又看了很久,這次他寫得更慢,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好幾次,像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
「因為你似乎不太開心,不是太想和我講話。」
你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兩三遍,最後脫口一句:「笨蛋。」
他盯著你看了一秒,嘴角彎了一下:「嗯,我是笨蛋,那姐姐能不能原諒這個不懂的笨蛋呀?」
你笑了笑:「好啦好啦。」
你轉回去翻開物理練習冊,那道題目你重新算了一遍,這一次的答案順順噹噹就出來了。
你把筆擱下,從筆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看,然後把它和那隻粉紅色千紙鶴放在一起。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教室里的日光燈白晃晃地亮著,照著你胳膊旁那處那道溫熱的,屬於姜昀的呼吸。
晚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你站起來收拾書包,把那隻粉紅色千紙鶴捏在手裡翻了個面。
姜昀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你在他經過你桌邊的時候伸手攔了他一下,他站住了低頭看你,你攤開手掌,千紙鶴躺在掌心裡,翅膀上沾著一點糖漬干透後留下的痕跡:「你還沒告訴我,這千紙鶴是你什麼時候折的。」
他看了千紙鶴一眼:「你跑完八百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沒回宿舍?」
「回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但回去之前在操場邊坐了一會兒,順手摺的。」
「順手摺的?」你抬頭看著他,「千紙鶴用糖紙順手摺的?」
他移開目光去看教室門口的方向:「嗯。」
你站起來把千紙鶴重新收進口袋:「那今天你也是順手買的水果?」
他站在過道里,側對著你,燈光落在他耳朵上,那兩隻耳廓從耳垂紅到了耳尖:「不是。」
「那是什麼?」
他轉過來看著你,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映著日光燈的冷白,但底下的神色很認真:「是想了很久才買的。」
你站在那裡,過道里人來人往,有人撞了你的書包一下你也沒動。
你看著姜昀,他耳朵還紅著,但目光沒躲開。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你,「走了,送你回去。」
你背著書包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穿過亮著燈的甬道和鋪著落葉的小花園,走到女生宿舍後面那盞路燈底下。
你轉過身推開宿舍樓的門,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盞路燈底下,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藏在陰影里,像一張曝光了一半的照片,抬了一下手朝你晃了晃。
你推門進去了,樓梯上到二樓的時候你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姜,只有兩個字:「晚安。」
你停住腳步看著那兩個字,屏幕的光照在你臉上,你站在樓梯拐角笑了一下,然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晚安。」
對面這次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