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你走進教室的時候，桌面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白色保溫杯，杯身乾乾淨淨，蓋子擰得很緊，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豆漿。
是姜昀的字。
你拿起保溫杯晃了晃，裡面確實有液體晃動的聲音，你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的，還微微帶一點甜，完全不是食堂那種兌了水能喝八百年的味道。
你轉頭看向姜昀，他正在低頭翻一本課外書，封面朝下扣在桌上，你沒看清是什麼。
你問他：「你買保溫杯了？」
「家裡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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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多的保溫杯還正好是新的？」
「嗯，新的，沒用過。」他翻了一頁書，眼睛沒抬，「你喝你的，別問那麼多。」
你把保溫杯蓋子重新擰好放在桌角，拆開塑膠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你咽下去之後側過臉看他：「你今天怎麼沒問我吃什麼餡？」
「問了。」他把書翻到下一頁，「昨天問的。」
「昨天什麼時候問的？」
「昨天晚上。」他終於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你一眼，「你回宿舍之後，我給你發消息問的。」
你掏出手機翻了一下聊天記錄，昨晚你們那句晚安之後確實還有一條消息，隔了大概十幾分鐘，他發過來三個字：「明早吃？」
你當時已經關了手機睡覺了，沒看見，現在那條消息還安安靜靜躺在對話框裡。
你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我沒回你，你怎麼知道這個？」
「你沒回，我猜的。」
「猜的？」
「嗯。」他把書合上了，封面露出來，書名是：論如何通過美味的食材做出絕世美食之大廚新手教學之我愛女朋友。
書名太長你沒看真切，你眉頭一皺，然後轉頭看他的表情，他面不改色地把書塞進桌肚裡，拉了拉書包帶子把它蓋住。
你放下包子：「姜昀，你在學做飯？」
「隨便翻翻。」他說完就轉過臉去看黑板了，你的視線還釘在他桌肚裡那本書的書脊上。
你看見封底印著一行小字——一個成熟的男人要學會討女孩子歡心，價格標籤還沒撕，原價三十九塊六，現價…二十五塊一。
你忍著笑轉回正面，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你又喝了一口豆漿，蓋好保溫杯放進桌肚的時候覺得今天早上的陽光格外亮，從窗戶斜著鋪進來，把桌面上的課本邊緣鍍了一層金色。
那天課間你路過講台的時候聽見幾個女生在討論姜昀，說年級第一最近怎麼天天早上去食堂窗口排隊，明明以前都是最後一個進教室的人。
你沒說話，抱著作業本走過去了，但嘴角卻不自覺揚起。
中午吃飯的時候姜昀照例幫你打好了菜，今天換成了番茄炒蛋和糖醋裡脊。
他預判了你的回答。
「昨天你看著隔壁桌的糖醋裡脊發呆」他把筷子掰開遞給你，「五秒，你盯著別人的盤子看了五秒。」
你接過筷子：「……你連這個都數？」
「才不是，只是正好看見的。」他夾了一筷子自己碗裡大飯，「你發呆時候的習慣太明顯了。」
小圓今天坐在你們側後方那桌，用手機偷拍了你們倆吃飯的照片發在你私信上，配字是：請你們直接結婚謝謝。
你在桌底下把那張照片刪了又恢復了三次，最後存進了私密相冊。
下午體育課你被拉到排球場上練墊球，胳膊肘內側砸出一片青紫色，疼得你齜牙咧嘴。
姜昀跟隔壁班的人打籃球，隔了大半個操場你看見他在三分線外投了一個，球進了，他沒什麼慶祝動作，只是轉身往回跑的時候朝排球場的這邊看了一眼。
你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你確定他看的方向是你站的位置。
你把手裡的排球拍在地上，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
排球彈起來砸在你下巴上，你捂著下巴蹲下了。
小圓在旁邊笑得排球從手裡滾出去兩米遠。
放學之後你收拾書包的時候發現桌肚裡的保溫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拿走了，你愣了愣，往旁邊看，姜昀正在把你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倒水進去。
他倒了滿滿一杯，擰緊了蓋子放回你桌角：「給你續了熱水。」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你上體育課的時候。」他把書包拉鏈拉好搭上肩，「杯子裡的豆漿上午喝完了，下午就空著，我剛才灌了熱水進去，晚上回去能喝。」
你拿起杯子摸了摸，隔著一層不鏽鋼壁確實透出溫熱。
你看著他：「姜昀，你對我這樣，我以後要是習慣了怎麼辦？」
他站在過道里，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上，白色校服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
他聽完這句話看了你一會兒，然後說：「那就習慣著。」
「那你以後不照顧我了呢？」
「我不會不照顧你。」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多餘的解釋，然後他轉過身往教室門口走了，「走了，晚自習見。」
你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隻溫熱的保溫杯，杯壁的溫度從掌心一直傳到指尖。
你低頭看了一眼，白色的杯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貼了一張貼紙，很小一個，是一隻圓頭圓腦的卡通包子，腮幫子上畫了兩個紅點。
你笑了一聲，把杯子放進書包側兜里，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上的夕陽還沒落盡，橙紅色的光鋪了滿地，你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外走，覺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又暖和了一點。
晚自習的時候你寫完了所有作業，無所事事地攤開草稿本，在上面畫了很多，然後在那些東西中間畫了一條彎彎繞繞的線把它們串起來。
你看著這張圖發了一會兒呆，姜昀的胳膊肘抵在你們之間那道桌縫的邊緣，他的筆尖在物理練習冊上划過，發出細而均勻的沙沙聲。
你偏過頭去看他，他垂著眼在寫最後一道大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方，嘴唇微微抿著，側臉的線條從下頜延伸到耳垂再收進發尾。
你忽然開口：「姜昀。」
「嗯。」
「你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他的筆尖停在卷面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往下寫：「沒有。」
「那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喜歡？」
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把筆帽扣上，然後轉過頭來看你。
日光燈在他頭頂上方亮著，他盯著你看了一小會兒，嘴角動了一下，說：「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你以後會一直照顧我嗎？」
「因為我想。」他把練習冊合上放進桌肚，把筆也收進去，「我想做的事，一般會一直做。」
你聽完這句話沒有再追問，低下頭把草稿本翻了一頁開始畫新的東西。
你畫了一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筆。你畫完了就把那頁紙撕下來疊好塞進口袋裡，什麼都沒說。
晚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姜昀先站起來走了，你看見他的筆袋忘在桌上了，拿起來想追出去給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他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低頭看手機。
你走過去把筆袋遞到他面前：「你忘帶了。」
他接過去，手指擦過你的指尖，「謝謝。」
「你站這兒幹嘛？」
「等你。」他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揣進口袋，「走吧。」
你們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穿過亮著燈的甬道和鋪滿落葉的小花園，走到女生宿舍後面那條路上的時候，那盞路燈亮堂堂地照著，不閃了。
你抬頭看了看燈罩，黃澄澄的光從裡面均勻地灑出來，罩在腳下的地磚上像一個完整的光圈。
你站定在那片光裡面，回頭看姜昀。
他站在光圈邊緣，半個身子在光里半個身子在外面，黑色外套的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秋葉碎影。
「姜昀。」
「你喜歡我嗎？」
他沒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整個身子都站在了那圈光里，低頭看著你。
他張開嘴說了三個字：「你說呢。」
你站在光圈中間沒動，周圍的風聲和遠處操場上零星的人聲都像被一層透明的罩子隔開了。
你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先移開了目光，然後你笑了一聲。
「我想得美？」
他耳朵紅了，把目光轉回來：「對，你想得美。」
他沒有走，他站在那圈光里，站在你面前，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朝你的方向傾斜了那麼一兩度。
你往後退了半步，他往前跟了半步，你退了半步，他往前跟了半步，直到你的後背抵上了路燈的燈杆。
你仰著頭，問：「那你靠這麼近幹嘛？」
他說：「怕你撞上燈杆。」
「可我已經撞上了。」
「嗯。」他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把你頭頂上那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枯葉摘掉了，「下次跑慢點。」
你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轉身走開，黑色外套的背影融進夜色里，拐過花壇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