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嚼完嘴裡那口青菜，拿紙巾擦了擦嘴，動作不緊不慢的。
然後他抬起頭來迎上你的目光：「你們宿舍樓後面那排路燈，是不是有一盞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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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愣住：「你怎麼知道？」
「昨晚路過，看見它閃。」他把紙巾團好擱在餐盤邊緣，「閃了三下就滅了，估計是接觸不良。」
「所以你問熄燈時間？」
「嗯。」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熄燈之後那一片挺黑的，你要是下晚自習回去，走那邊小心點。」
你聽完這句話，心裡原本繃著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下來，松得太快以至於你有點措手不及。
你低下頭看著餐盤裡剩下的飯菜，用筷子把其中一塊戳了個洞：「姜昀。」
「嗯。」
「你晚上沒事幹就去修路燈吧。」
他看了你一眼，笑了笑：「我倒是想，但梯子不在我手上。」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老周坐在講台前面改作業，整個教室安靜得只剩翻書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你寫了一會兒被題卡住了，抬起頭捏了捏脖子，餘光掃到姜昀在草稿紙上畫東西。你歪過頭去看，他在畫一個……包子？
那個包他子畫得很認真，麵皮上的褶子一個一個描出來的，邊緣還有熱氣騰騰的波浪線。
你忍不住低聲問他：「你畫這個幹嘛？」
他筆尖沒停：「在研究褶子怎麼捏更好看。」
「你不是昨天就研究過了嗎？」
「餡不同。」他頭也不抬地把最後一筆畫完，然後把草稿紙往你這邊推了推，「你看看，哪個好看？」
兩張包子圖並排擺在草稿紙上，右邊的包子明顯更飽滿一些，麵皮邊緣收得更緊。
你盯著看了幾秒，覺得左邊的包子看起來更真實一點，食堂包子一般不會捏得這麼齊整。
你指了指左邊：「這個。」
他看了你一眼：「為什麼？」
「因為食堂大娘的包子不會捏得跟教科書一樣標準。」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那張草稿紙抽回去，翻了一頁，重新開始畫。
你繼續寫你的題，但目光時不時往他那邊飄。
他沒有再畫包子了，而是在那一頁上寫了一長串什麼，字很小，你看不清，只知道他寫得很慢，中間停了好幾次筆，像在斟酌措辭。
晚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合上了草稿本塞進書包，站起來比你先走了一步。
你收拾完東西追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姜昀站在樓梯口的燈下面，沒有下樓，像是在等你。
你走過去：「你站這兒幹嘛？」
「等你。」路燈從他頭頂打下來，他臉上的表情你反而看不清了，「你走前面。」
「為什麼？」
「因為那盞壞的路燈在你們宿舍樓後面。」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拉了拉，「我走你後面，萬一你絆了，我能拉住。」
你站在台階上看著他，樓道里的風從窗口灌進來，把他外套下擺吹起來又落下去。
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好像沒什麼話能接住他這句，就轉過身往樓下走了。
他果然走在你後面，隔著三四級台階的距離，步伐不快不慢。
你聽見他的腳步聲響在樓道里，和你的腳步聲重疊又分開再重疊，像兩段不完全重合的旋律疊在一起奏。
走出教學樓大門的時候風更大了一些，秋末的夜風帶了涼意，你把校服外套的拉鏈往上拉到頂，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你回過頭：「你笑什麼？」
「你拉鏈拉到頭，像個套了袋子的蘿蔔。」
「……」
你瞪了他一眼，轉過身繼續走，但腳步比他快了半步，你把距離拉開了一點，他又跟上來了。
你們穿過操場邊的甬道，繞過小花園，拐進通往女生宿舍的那條路。
果然有一盞路燈在盡頭一閃一閃的，光暈忽明忽滅。
你放慢了腳步，姜昀從後面走了上來和你並肩。
他看了一眼那盞路燈，聲音不高不低：「你看，我說了。」
「看見了。」
「明天我跟後勤說一聲。」
「你認識後勤的人？」
「不認識。」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那盞路燈指了指，「但明天我去說一聲，他們就會修。」
你偏頭看他：「為什麼？」
「因為我是年級第一。」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一本正經的，路燈那一下明滅剛好映在他臉上，你看見他眼底有一點促狹的笑意。
「年級第一的話，他們一般會聽。」
你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拿年級第一來修路燈？」
「物盡其用。」他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你到了。」
你抬頭一看，宿舍樓大門已經在面前了。
你回過身看著姜昀，他站在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底下，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臉藏在陰影里，黑色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白色圓領的邊緣。
他看著你，只是抬了抬手，像昨天在樓梯口那樣朝你晃了一下。
你轉過身推開宿舍樓的門，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手機屏幕亮了，白色的光照著他的臉，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推開門進去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你走上樓梯，到二樓拐角的時候透過窗戶又往下看了一眼。
那盞路燈底下已經沒人了。
你上了三樓推開宿舍門，小圓正趴在床上跟人打電話，看見你進來立刻掛了坐起來：「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姜昀送你回來的？」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我在窗戶邊看見了，你倆在樓下站了起碼三分鐘！」
「就說了兩句話。」
「說什麼了？」
你脫了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想了想：「他說要幫我修路燈。」
小圓愣了兩秒：「修路燈？他一個年級第一，不教你題，跑去修路燈？」
「他不知道我哪道題不會。」
「那他知道你哪個路燈會絆？」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不知道。
小圓在後面唉聲嘆氣地說你這個人真是塊木頭，姜昀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在不知道。
你聽著她嘮叨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宿舍熄燈了，黑暗從天花板壓下來，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光，穩定地亮著，不閃了。
你盯著那條光縫看了好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打開屏幕，看見彈出來一條新消息。
姜昀的頭像是空白的，名字寫著姜，消息只有四個字：「燈修好了。」
時間是十點三十一分。
你放下手機把被子蓋過頭頂，在被窩裡笑了一聲，很小聲，只有你自己聽見了。
你又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不小心誤觸發過去一個句號。
對面秒回了一個問號。
你順著又發了一個句號。
他又回了一個問號。
你盯著屏幕上兩個問號看了很久，最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晚安。
那邊停了大概十秒，然後回過來兩個字——晚安。
你鎖了屏把手機放到一旁，翻了個身，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斑，落在你枕頭邊沿。你伸手碰了碰那片光，指尖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