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同往日一般,你展開一封信,上面的字跡有些歪斜。
「我在院子裡等你,你今天醒來的時候,如果還記得昨天的事,就來槐樹底下找我。」
「如果不記得了……也沒關係,你來找我,我再告訴你一遍。」
你把信疊好放進袖中坐在床沿上,把昨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你想起來了。
你站起來推開門,穿過迴廊,庭院的晨光鋪了一地碎金,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沙沙地響。
你遠遠看見一個人坐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披著一件厚厚的外袍,背靠著樹幹,頭微微垂著,像是睡著了,他的手邊還放著一隻空了的藥碗。
你放輕腳步走過去,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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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涼得像一塊浸在井水裡太久的石頭。
他醒過來,睫毛顫了幾下,眼皮慢慢抬起來。
那雙深黑色的眸子在晨光里顯得有些渾濁,過了好幾息才聚焦到你臉上。
他看見你蹲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彎起唇角,笑了一下。
「……醒了?」
「醒了。」你蹲在那裡,握著他在外袍底下冰涼的手指,沒有鬆開。
他看了看你握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你的眼睛,他的目光在你臉上停了幾秒,然後他問:「今天……還記得嗎」?
你點了點頭。
「記得,昨天的事,前天的事。都記得。」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你們交握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聲說:「那你應該知道……我沒什麼日子了。」
你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我知道。」
「大夫說……最多還有五天。」
「嗯。」
他抬起眼看你,晨光里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格外亮,他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風把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送過來又送走了好幾遍。
然後他說:「___,我今天想聽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他彎了一下唇角。
「你每天早上醒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你看著他,你知道那句話。每天醒來都對著一個陌生的人說,你永遠不記得自己說過,直到今天,你記得了。
你站在他面前,晨光從你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溫暖的陰影里。
他仰著頭看你,那雙深黑色的眸子安安靜靜的,裡面有期待和溫柔。
你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彎下腰,看著他,你慢慢地說:「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他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細紋都露出來了,他笑著,笑得眼角泛起了濕意。
「請多指教。」他說。
你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和他並排靠著槐樹樹幹。
晨光越來越亮,把院子裡的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
他把頭輕輕靠在你肩上,你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很淺很慢,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漂。
「裴修。」你偏頭看他。
「嗯?」
「你今天高興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高興,特別高興。」
你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十指慢慢扣進去。
你們在晨光里並排坐著,風從庭院深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鳥叫了兩聲又歇了。
「___」他忽然開口,「等我走了以後……」
「沒有以後。」你說。
他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他靠著你的肩,閉著眼,呼吸越來越淺。
「___,你以後每天早上醒來,會看見枕頭邊有信。」
「我寫好了,放在柜子里,一共六十封,你每天拆一封,看完之後,就徹底忘了我吧。」
你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感覺到了,手指在你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別哭,我不是在告別,我只是……是在安排。」
「有。」他睜開眼,偏頭看你。
他看著你,嘴角彎著那一點極淡的笑意。
「告別是再也不見,安排是……我走了以後,你還能好好地活著。」
「每一天都能好好地活著。」
你看著他聲音在發抖:「裴修,你走了以後……」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頭頂那棵老槐樹。
「它還在,你坐在樹底下的時候,就當我在。」
你閉上眼,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在頭頂響著,你靠著他,感受他肩上薄薄的骨頭的形狀,感受他越來越淺的呼吸。
你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刻也許不會太多了,唯有這一刻,刻骨銘心。
那天你們在槐樹底下坐了一整個上午。
後來他睡著了,你扶他回房間躺下,你坐在他床沿邊,握著他的手,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
原來槐樹開花了,細碎的白色小花開了一樹,像撒了一層雪。
你輕輕鬆開他的手,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
你拿起筆,蘸了墨,一筆一划地寫:「明天的___,你好,我叫___,我愛的人叫裴修。」
「他今天還在,他很高興,你也該高興的吧。」
你折好那張紙,放進自己明天的枕頭底下,之後你走回床邊,重新握住他的手,暮色從窗外漫進來了。
他醒了一會兒,看著你。「___他輕聲叫你。」
「我在。」
「今天的我,有沒有讓你重新愛上我?」
你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你溫熱的眼淚滴在他臉頰上,沿著他的臉頰滑落下去。
你笑著說:「每一天都愛,每一天都是重新愛上你。」
他也笑了,眼角彎彎的,眼底亮亮的,他閉上眼睛之前,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愛你。」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你守在他身邊,聽著他的呼吸一點點變淺,一點點變慢。
你沒有怕,你握著他的手,從暮色守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的呼吸停了,很安靜。仿若一片葉子終於從枝頭落下來,落在泥土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你坐在那裡,握著他已經徹底涼下來的手。
你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陽光重新照亮了整間屋子,窗外的鳥又叫了起來。
你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槐花落了一地,雪白雪白的,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
你走到槐樹底下,在石凳上坐下來,晨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了你滿身。
風從遠處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你在風裡笑了一下。
然後你輕聲說:「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風把這句話帶走了,槐花又落了幾片下來,落在你膝上。
你坐在那裡,沒有走。
你想,他或許也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