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你沒有合眼,你守在裴修床邊,握著他的手,聽他斷斷續續地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很弱,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他說了很多,像是要把攢了一年的話全都倒出來。
他說你第一次醒來的時候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站在窗前面,陽光從你背後照過來,你整個人像在發光。
他說你問他叫什麼,他說他叫裴修,你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說「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他說你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比第一次多看了他一眼,你喝粥的時候盯著他的手腕看了很久,他當時心裡慌極了,怕你看見紗布底下那些針孔和淤青。
可你什麼都沒問,你把粥喝完了,把碗推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的手怎麼了,他當時差點就哭了。
……
他說這些的時候一直閉著眼,他的睫毛在燈影里微微顫動,嘴角彎著一點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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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握著他的手,一句一句地聽,他的掌心很薄很涼,你的手心裹著它,像是裹著一片隨時會碎掉的冰。
後半夜他睡著了,他的呼吸又變回了那種極淺極慢的狀態,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你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看著窗外的月亮從雲層里走出來又藏進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你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
你鋪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你手不抖心不慌的寫:「我叫___,他叫裴修,他回來了,我要記住他。」
你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忽然頓住了。
你看著紙面上那行字,他回來了 可你明明記得是你回來了。
是他念了那兩個字,你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了。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根白玉海棠簪子還插在髮髻里,銀戒還戴在無名指上。
你的目光落在戒指內側那行刻字上,你反覆看了很多遍,然後你抬眼看向窗外。
晨光從窗格間漏進來,把你面前那張紙照得發亮。
你看著紙上我要記住他那五個字,忽然覺得這五個字很重很重。
你低頭寫第二行:「今天,我記得他。」
你寫完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你放下筆,走到床前。
他還在睡,你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裴修,我叫___,我記得你,今天我記得你。」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醒。
那天早上你煮了粥端到他床邊,他醒了,靠在你扶起的枕頭上,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他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一些,雖然臉色還是青灰的,可眼底那層霧散了不少,目光清明了些。
你餵他喝粥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看著你,像是有話要說,又像只是看著你就夠了。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他說。
你放下空碗。「哪裡不一樣?」
「你看我的眼神,」他想了想,「……像是在看一個你認識的人。」
你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寫了張紙條,今天早上寫的,上面寫我認識你。」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帶著一絲驚喜。
「你寫的?」
「嗯。」你從袖中摸出那張紙展開給他看。
他湊過來看了很久,目光落在我要記住他那五個字上,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紙面。
「我以前也寫過這樣的紙條,在你每天醒來的枕頭旁邊放一張。」
「寫了好多張,寫到後來不用想就能寫出來,閉著眼都能寫。」
你看著他。「那些紙條,還有嗎?」
他想了想:「書房左邊第二個抽屜里,有一沓,我都留著了。」
你站起來走向書房,你在左邊第二個抽屜里果然找到了一沓紙,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是他寫的。
你一張一張翻過去,第一張的字跡工整清雋,第二張開始有些潦草,越往後越輕越飄,最後幾張上面的字幾乎只有一個輪廓了,像是寫的時候筆都握不穩。
你翻到最底下,忽然看到一張不一樣的。
那張紙上不是他的字跡,是你自己的 紙頁發黃,邊角捲起,一看就放了很久。
落款是「___那一天一定會來的。」
你握著那張紙站在書房裡,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你整個人籠在一片金黃里。
你低頭反覆看了那句話——總有一天,我會在忘記你之前,先想起你。
你拿著那張紙走回他的房間,他靠在床頭,正偏頭看著窗外的天光。
你走過去把那張紙放在他手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怔住了。
「你……你找到了?」
你點了點頭。
「你說要念那兩個字讓我回來,我回來了。」
「你說要每天給我寫紙條,你寫了那麼多張,總有一天我會在忘記你之前先想起你。」
「我今天想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你,深黑色的眸子裡有什麼在劇烈地翻湧。
「你想起什麼了?」
你坐在床沿上,看著他。
你看著他那張蒼白消瘦的不像話的臉,看著他無名指上那枚和你一模一樣的銀戒……
「我沒有想起具體的事,我不記得我們一起吃過什麼飯,去過什麼地方,說過什麼話,那些東西還在霧裡……」你頓了一下,「我想起你這個人了。」
「我記得你做過的事……」
你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你的指尖觸到他顴骨上那層薄薄的涼意,手心貼著他的臉頰。
他閉上眼,把臉往你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終於被找到走了很久很久路的貓。
「___」他啞著嗓子說,「你回來了。」
你看著他,你看著他把臉埋進你掌心裡的樣子,他緊蹙的眉頭慢慢鬆開,你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回來了。」你說。
你們並排靠在床頭,十指相扣。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把屋子裡照得暖融融的。
他的呼吸平穩了些許,你的心跳也慢慢靜下來。
你們誰都沒有說話,那片刻的安靜比任何一種言語都更滿。
過了很久,他輕聲開口:「___。」
「嗯?」
「如果明天你又忘了,你會不會難過?」
你想了想:「會,但是我明天會自己給自己寫一張紙條,告訴明天的我,我今天想起來了,告訴明天的我,我今天很幸福。」
他握緊你的手:「那明天的你看見那張紙條的時候,會知道今天的你愛過我。」
你偏頭看他,晨光里他的側臉被照得近乎透明,他的唇角彎著,眉眼溫柔得像一汪化開的春水。
你看著他那雙深黑盛滿了你的影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不是愛過,是愛著。」
「明天的我打開那張紙條,她會知道今天的我愛著一個人,叫裴修。」
他閉上眼,眼角的濕意沿著顴骨滑下來,沒入鬢髮里。
你的手還在他掌心裡,他攥著你的手指,攥得很輕,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那天下午你陪他睡了一覺 他睡著的時候你靠在他旁邊,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被面上。
你看著他的睡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輕聲說:「裴修,你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想聽我說什麼?」
他沒有醒,他在睡夢裡呢喃了一句,聲音含糊得幾乎聽不清:「……你說……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你笑了一下,湊近他的耳朵輕語:「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他在睡夢裡彎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