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你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還要給我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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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寫。」
「你還要給我煮粥。」
「煮。」
「你還要帶我去看桃花。」
他頓了一下,然後他彎起唇角,笑意從眼底泛上來,把那一點微弱的火光撐開了些許。
他看著你,聲音輕得像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好,帶你去看,說話算話。」
仿佛這些微小的約定就能夠捆綁住讓他永生的生命。
你在第三天傍晚的時候終於想起來去翻他的抽屜。
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來要去翻,也許是某種殘存的本能,也許是你的身體記得那裡有什麼東西。
你打開書案最下面那一格抽屜,裡面壓著一隻信封,你抽出來,裡面是一張信紙,紙頁發黃,邊緣起了毛,像是被人翻看過很多次。
你展開來,信上的字跡是你自己寫的。
「裴修,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記得你了。」
「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不記得你沒關係,你只要記得,我每一次重新遇見你,都會多喜歡你一點點。」
「你不要怕,你只要等我,等我每一次都重新走到你面前,對你說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很久很久,你就念一句話給我聽,那句話是……」
後面的字被什麼洇花了,你辨認了很久,只能看清最後兩個字:「……回來。」
你握著那封信,在暮色里站著,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你站在書案前面,看著自己以前的字跡,看著那句被洇花了的話。
你拼命地看,拼命地辨認,那些筆畫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模模糊糊的輪廓,可你撈不起來。
你把信折好,握在手心裡,走回他的房間。
他醒著,偏過頭來看你,他看見你握著一封信走回來,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像是立刻認出了什麼。
「你看到了?」他問。
你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坐下來,把信放在他手邊。
「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我認不出來了。」
他看了看那張信紙,看了看你。
暮光里他的眉眼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水墨。他笑了一下:「你真想知道?」
你點頭。
「你寫的是——你就念一句話給我聽 ,那句話是回來。」
你愣住了。
「回來?」
「嗯。」他垂眼看著那張信紙,指尖輕輕撫過紙面上被洇花的那一行。
「你說,你如果忘了我很久很久,讓我念回來這兩個字。」
「你說……你說你聽到這兩個字,就會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
你低著頭,看著那張信紙上自己的字跡。
你拼命地想,那是一片徹底的空白,你的心在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用力地攥了一下。
「裴修。」你抬起頭看著他,「你再念一遍。」
他看著你,暮光里他深黑色的眸子安靜得像兩口井,他張了張嘴:「回來。」
你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喊了你的名字,你聽見了,你轉過頭去,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霧裡。
你張了張嘴,你的嘴唇動了動。
你說了一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話。
那個聲音從你喉嚨里自己冒出來了,像一顆被埋在土裡很久很久的種子,終於破了殼。
「……我回來了。」
他整個人僵住了,他躺在那裡,看著你,那雙深黑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那種餓到極點的人看見一碗熱粥時的貪婪和小心翼翼。
他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可他沒有力氣。他只是仰著臉看你,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你……你想起來了?」
你看著他,你不知道,你腦子裡還是空的,唯有你的心是滿的。
你的心記得那兩個字,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聽見了他的聲音,然後一步一步走回來了。
你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的額頭滾燙,你的額頭冰涼。
你們的氣息交纏在一起,一個急促一個虛弱。
你閉著眼,聲音啞得像砂紙:「我不記得,但我的心記得,你念那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心,它回來了。」
他伸手抱住你,用了全身的力氣,那點力氣對你來說輕得幾乎沒有。
他把臉埋進你的肩窩裡,他的肩膀在發抖,你抱著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滲進你肩頭的衣料里,一滴,兩滴……像雨。
「回來了就好。」他的聲音在你耳邊碎得像裂開的冰面,「回來了就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你們在暮色與月色交界的光里抱在一起。
一個忘了,一個快走,在這個瞬間你聽到了他說的那四個字。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