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次醒來的時候,枕邊沒有信,你伸手摸了一遍枕頭底下,摸遍了被褥的縫隙,什麼都沒有。
你坐起來,看著空蕩蕩的枕邊,心裡忽然漫上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慌。
你甚至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該期待那裡有一張紙。
你什麼都不記得,你的手在摸空的那一刻縮了一下,像是觸碰到了什麼冰涼的東西。
你推門出,廚房的灶台是冷的,藥罐是空的,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碗架上,青瓷碟子還在角落裡,裡面沒有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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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慌,你的腳不聽使喚地帶著你穿過迴廊,穿過庭院,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推開門。
屋子裡很暗,窗簾是拉著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幾道灰白色的條,落在床沿上。
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很高很瘦的男人,閉著眼睛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他的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他的鬢髮有些亂了,有幾縷貼在額角,像是汗濕了又幹了的。
你站在門邊,看著他。
你不認識他,你完全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
當你看見他躺在那裡的那一瞬間腿軟了一下,你扶著門框站穩了,慢慢走進去,走到床前。
你低頭看著他,他睡著了,他的呼吸太淺太慢了,淺到你覺得他隨時會停。
你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熱的氣流拂過你的指腹,極輕極淡,他還活著,只是活著的那部分,只剩下一絲極細的線。
你的目光落在枕邊,那裡放著一隻沒有封口的信封。
你拿起來,抽出裡面的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歪歪斜斜,寫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筆畫幾乎散架了,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把那些字摁在紙上。
「___,我去給你看桃花了。你先別來。」
你握著那張信紙反覆看了兩遍,每一個字你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你讀不懂。
桃花,什麼桃花?你是誰?
___,你是___。他是誰?他沒寫他的名字。
他只在信的開頭寫了你的名字,結尾沒有落款,你看著那歪歪斜斜的字跡,手在發抖,你不認識他,但為什麼手卻在抖。
你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握著那張信紙,看著他青灰的臉,看著他淺得快要斷掉的呼吸。
你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暖黃,又從暖黃變成暗紅。
暮色從窗簾縫隙間湧進來,把他半張臉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暖色。
你沒有離開。
你坐了一整夜,中間你趴在他床沿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你摸了摸他的額頭,是涼的。
你慌了一瞬,又去探他的鼻息,還有,雖然只有極輕極淡的一縷,像一根細線懸在深淵上面。
你把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重新坐回椅子上。
天快亮的時候,你發現自己手心裡攥著一張紙。
你展開來,上面是你自己的字跡,你不記得什麼時候寫的。
那張紙上寫著:「我叫___,他叫裴修,他睡著了,我要等他醒。」
你握著那張紙,裴修,他叫裴修。
你的目光落回床上那張臉上,落在他交疊放在腹部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瘦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無名指上也有一枚戒指,和你手指上那枚銀戒一模一樣的款式。
你湊近了看,內側刻著字:「___贈裴修,永以為好。」
你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並排放在一起。兩枚銀戒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兩顆靠在一起的星星。
「裴修。」你輕聲叫他的名字。
「裴修,我等你醒,你醒過來,再告訴我你是誰,你醒過來,你醒過來……」
你頓住了,你不記得他,不知道他醒過來會是什麼樣子。
你的喉嚨堵住了,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沒有反應,他的手指在你掌心下冰涼安安靜靜,像一塊被歲月磨平了的石頭。
你在床邊守了三天。
第一天你給自己煮了粥,端到床邊坐著喝完,你一邊喝一邊跟他說話,說你今天煮粥的時候把鹽當成了糖,說灶台的火怎麼也生不起來,說你在柜子里找到了三顆蜜餞,你想留一顆給他。
第二天你給自己煎了藥,你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喝藥,可你的身體知道。
你把藥喝完的時候苦得整張臉皺起來,然後伸手去摸青瓷碟,摸空了。
你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碟子,你忘了,你沒有給自己留蜜餞。
第三天你趴在床沿上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手心裡又攥著一張紙,是你自己的字跡。
「我叫___,他叫裴修,第三天了,他還在睡,我要等他醒。」
你看著那張紙,忽然意識到你每天都會寫一張。
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寫的,也許是在半夜醒來的時候,也許是天快亮的時候,你怕自己忘了,忘了他在等你醒,忘了你該等他。
你收好那張紙,抬眼看向床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整個人僵住了,你湊過去,看見他的睫毛顫了顫,像一隻快要飛不動的蝴蝶在最後扇了一下翅膀。
他的眼皮慢慢抬起來,那雙深黑色的眸子從縫隙間露出來一線,渾濁渙散像是隔了一層很厚的霧。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目光聚焦到你臉上。
他看著你,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一個氣音:「……你怎麼……還在。」
你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走,我說了不走。」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淡得像水面上最後一圈漣漪,將散未散。
他的手指在你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握你,可力氣不夠,只夠讓指尖蹭過你的掌心。
「……第幾天了?」他問。
「第三天。」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那層霧淡了一些,他的目光清明了些許。
他看著你,看著你哭紅的眼眶和臉頰上的淚痕,看了很久很久。
「___,你瘦了。」
你說不出話,你只是握著他的手,把臉埋進他掌心裡。
他的掌心冰涼,薄薄的,你的眼淚滲進他掌紋里,沿著紋路慢慢淌下去。
他另一隻手抬起來,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夠到你的發頂,輕輕地,輕輕地碰了一下。
「別哭,還沒到走的時候。」
你抬起頭來看他,他彎著唇角,眼底有一點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