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你枕邊放著一張疊好的紙和一隻小匣子。
你先展開那張紙,上面是熟悉的清雋字跡與往日一樣。
你放下信,拿起那隻木質匣子,沒有上鎖,搭扣一撥就開了。
裡面是一沓信,用紅繩扎著厚厚一疊,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寫著同樣的幾個字:「___親啟」。
你數了數,一共四十七封。
你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拆開,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箋,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得匆忙:「___,今天是第一天,你睡著了,我在隔壁寫這封信。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見它,也許明天,也許很久以後。」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醒來的時候不要害怕,你會什麼都不記得,這宅子裡的一切都是為你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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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第一次跟你說了我的名字,你沖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夠我活好幾天了。」
你握著那封信,看了兩遍,然後你拆開第二封。
「___,今天是第三天,你早上問我,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說是朋友,你看了我一眼,我被你看穿了,我沒有承認,我不敢承認。」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明天就忘了,那這三個字就太輕了。」
「我要等你什麼時候能記住它們了,再說給你聽。」
你一封一封拆下去,第三封,第四封,第二十封……
每一封信都是記錄著和你有關的事情。
你翻到第三十七封,信紙上的字跡明顯比前面的輕了一些,筆畫有些飄忽,似是握筆的手在抖。
「___今天是第三十七天,我今天咳了血,怕你看見,用袖子藏住了。」
「你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說我在發燒,你什麼都不知道,可你每次都能看穿我。」
「我今天躺在床上,你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你的手很暖和,我閉上眼的時候想,如果明天醒不過來,好像也值了。」
你停下來把那封信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拆。
第四十五封,字跡更輕了,有些字只剩下一個輪廓。
「___我今天寫這封信,是因為我可能沒有太多日子了。」
「大夫說毒已入心脈,藥石罔效 我算了算,大約還有半個月,我想了很多,最後只擔心一件事……」
「我死了之後,你每天醒來後會怎麼辦……」
「沒有人告訴你你是誰,你的名字,身世,曾經的記憶不復存在,你受欺負了我保護不了你怎麼辦……」
你翻到最後一封,第四十七封。
這封信明顯比其他的都厚,裡面夾著一片壓乾的槐樹葉子。
信紙上的字跡幾乎看不出原來那筆清雋的樣子了,歪歪斜斜,寫幾個字就要重新蘸一次墨,仿若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摁在紙上。
「___,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你不要害怕,我在院子裡那棵槐樹下埋了一隻陶罐,裡面有我攢了很久的一些東西,你挖出來看看,也許會想起一些什麼。」
「如果不記得也沒關係,你只要記得……這世上曾經有一個人,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是想今天要怎麼讓你重新認識他。」
「他盡力了,他也沒有遺憾了,只是有一句話,他一直想當面跟你說。」
「可你每次醒來都是第一天,他不想讓第一天的人承受那麼重的話,所以他把這句話寫在這裡,你看到的時候,就算他當面說了。」
你翻到信紙的背面,那上面只有兩個字。
墨色很濃,筆畫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愛你。」
你握著那張信紙,在晨光里坐了很長時間。
那兩個字安安穩穩地躺在紙面上,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他寫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定花了很大力氣,你幾乎能看見他伏在書案上咬著牙不讓筆尖抖得太厲害的樣子。
你把四十七封信重新理好,用紅繩紮起來,放回匣子裡。
你站起來,推開房門,穿過迴廊,院子裡那棵槐樹被晨光照得綠油油的,樹葉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你走到槐樹底下,蹲下來用手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挖了挖。
泥土很鬆,像是最近被人翻動過,你挖了不到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你把它挖出來,是一隻封著蠟的陶罐,你敲開蠟封,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疊東西。
你一樣一樣拿出來:一把木梳,梳背上刻著_字,一枚玉佩上面刻著平安兩個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編了一個很簡單的同心結,還有一卷薄薄的紙,展開來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人坐在槐樹底下看書,槐花落了她滿身,畫的落款是一行小字:第二年春,她忘了我是誰,沒關係,她還願意坐在我旁邊。
在畫之後就是他所有的積蓄。
你捧著那幅畫,眼淚忽然就落下來了 一滴一滴打在紙上,把那行小字洇濕了一小片。
你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濕,越濕越模糊。
你抱著那隻陶罐坐在槐樹底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在哭什麼?你什麼都想不起來,你甚至不記得裴修長什麼樣。
你今天早上看見的那張臉,明天又會忘了。
可你在哭,你的心在哭,你的骨血在哭。
那四十七封信里藏著的每一天,那些他沒說出口寫在紙上的,埋在土裡的,刻在心上的,它們沒有被你的腦子記住,但它們被你的身體記住了。
你哭得渾身發抖的時候,有人走到你身後。
你回過頭去,裴修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碗粥。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長衫,披著外袍,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單薄了一些。
他看見你抱著一隻陶罐坐在槐樹底下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心疼慌亂,還有一點被發現秘密之後的無措。
「……你看到了?」他把粥放在石桌上,走過來蹲在你面前。
你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他,他伸手用拇指替你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指腹粗糲而冰涼。
「你寫了四十七封信,為什麼沒有一封真的寄給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每天都會忘,寄給你,你也看不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寫?」
他垂下眼,晨光里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彎了一下唇角,笑意很淡:「因為我怕我死了之後,沒有人告訴你……有人很認真很認真地喜歡過你。」
你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你抱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他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的身體在你懷裡薄得像一片紙,你能透過衣料感覺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的形狀,能感覺到他心跳從胸骨底下傳過來,又慢又弱,像一隻疲憊的鼓。
他慢慢把手放下來,搭在你背上,他的手臂圈住你,用力很輕,像是怕抱得太緊會把什麼弄碎。
「裴修。」你悶在他胸口說,「你死了之後,我每天醒來,誰……」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他的下巴擱在你發頂上,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悶悶的:「我給鄰居阿婆留了一些銀子,讓她每天早晨在你醒後照顧你。」
「紙條上寫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她認得字,雖然寫得不太好看……」
「我不要阿婆寫。」
他頓住了。
你從他胸口抬起頭來看他,你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你看著他那雙深黑色充滿了疲憊和溫柔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我要你寫,我要你在。」
他看了你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你的額頭上。
他的額頭燙得驚人:「……好,我寫。」
你們在槐樹底下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你們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沒有再提四十七封信的事,你也沒有再問。
你靠在他肩上,他靠著樹幹,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像兩片挨在一起的落葉。
後來他睡著了,他睡著了的時候呼吸很淺很淺,淺到你有一瞬間以為他不會再醒來。
他的手指還輕輕攥著你的袖口,攥得很鬆,像怕抓太緊會弄壞你。
你低頭看著他的睡臉,看著晨光在他睫毛尖上跳舞,看著他把最後那點力氣都用來攥著你的袖口了。
你伸出手,覆在他攥著你袖口的那隻手上。
你的手心貼著他的手背,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嵌進他的指縫裡,他在睡夢裡似乎感覺到了,眉頭鬆了一些,攥著你袖口的力氣也鬆開了一點。
「裴修。」你在晨光里對著他輕聲說,「你寫的那些信,我都看過了,雖然明天就忘了,可我今天看過了,今天就會一直記著,雖然只有一天……你今天寫的信,我也明天才能看……」
「可我今天已經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你頓了一下。
「你寫的是我愛你。」
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有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靠在樹幹上沉沉地睡著,眉頭舒展,嘴角彎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在夢裡聽見了什麼很好的話。
你靠回他肩上,閉上眼,聽著他的呼吸和風聲疊在一起,聽著樹上鳥叫了幾聲又歇了,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慢下來,和他的心跳靠在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