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來時,手心裡攥著什麼東西,攤開手掌,是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邊角起了毛,像是被人反覆疊過又展開過很多次。
你展開來,上面只有一行字:「___我叫裴修,早飯在灶上,之後來書房找我,我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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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那張紙看了一遍,裴修,這個名字讓你的心跳毫無來由地快了一拍。
你把紙折好放進袖中,起床洗漱,推門出去。
廚房灶台上果然溫著粥,旁邊放著一碗已經煎好的藥,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 像是算準了你醒來的時辰。
你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炸開,你皺了皺臉,拿起旁邊瓷碟里的蜜餞含進嘴裡。
甜味化開的瞬間,你忽然覺得這套動作熟悉得讓你心慌。
你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可你的身體記得,像有人在你的骨頭上刻了一道又一道印子,你的腦子忘了,骨頭還記得。
你穿過迴廊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你從門縫裡看見裴修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筆,正在寫著什麼。
他寫得很慢,寫兩個字就停下來歇一會兒,筆尖在紙上點出好幾個墨團,他拿帕子按了按,繼續寫。
你推門進去。
他抬頭看見你,立刻放下了筆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你走近之後明顯僵硬了一瞬。
你看見他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日期和症狀,最新的那一行寫著:「今日脈象極弱,咳血三次,肋下疼痛加劇,餘力不足半月。」
你站在書案前,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裴修伸手想把冊子合上,你比他快一步把冊子拿起來了。
你低頭看了一遍,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一頁上都寫著日期,每一天後面都跟著症狀記錄。
最早的記錄是一年多以前,那一頁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後面的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輕,像寫字的人力氣一天比一天少。
你翻到最後一頁,最新的那一行寫著:「她今日問我,明天還會不會給她寫信,我說會,我說到做到,只怕沒多少日子了。」
你把冊子合上,輕輕放回桌面。
你抬起頭看著裴修,他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你,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拆穿了之後反而輕鬆下來的表情。
他彎了一下唇角,笑意很淡:「本想找一個更好的時機跟你說。」
「什麼時候是更好的時機?」你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等哪天我看起來沒那麼糟糕的時候。」
「你哪天看起來不糟糕?」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像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沾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說得也是。」
你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隔著書案看著他。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半透明似的。
你能看見他顴骨底下那層薄薄的青色血管,他手腕上紗布邊緣露出來的青紫色淤痕以及乾裂的嘴唇和眼底青黑。
「裴修,你的病,能治嗎?」
他看著你,深黑的眸子裡有一層薄薄的光,那光晃了一下,像風吹過水麵。
「以前能,現在……不太能了。」
「什麼意思?」
「蠱毒,中了很多年了,一直靠藥壓著,前陣子藥石罔效,毒氣入了心脈。」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大夫說,最多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你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了掂。
半個月,十五天,你每天醒來都會忘了他,也就是說,你只會在不知道他是誰的情況下,和他度過十五個早晨,看他對著你說十五遍我叫裴修。
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你的手擱在桌面上,緊貼著桌沿,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夫有沒有說……怎麼樣能讓這半個月變長一點?」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指腹摩挲著筆桿,聲音悶悶的。
「……沒有,只有一些止疼的藥,能讓最後這段時間好過一些。」
「那就好過一些。」
他抬起眼看你,你又說了一遍:「那就好過一些,剩下的,你來陪我,我來陪你。」
「你每天給我寫信,我每天來找你,半個月就半個月,你把每一天都過滿。」
他看著你,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之前他總是把笑意壓著收著,像怕笑得太用力會碎掉。
這一次他沒有壓,他笑出了聲,整張臉都生動起來,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樹忽然在一場雨後冒了新芽。
「好,每一天都過滿。」
那天上午你們一起待在書房裡,他教你下棋,你學得很快,第三局就險勝了他半子。
他輸棋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頭:「你以前下棋就贏我,忘了還是贏我。」
你抬起眼看他:「我以前也會下棋?」
他點了點頭。
「你下棋很兇,殺伐決斷的,跟你平時溫溫吞吞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我以前總說你有兩副面孔,你說這叫戰略儲備。」
你低頭看著棋盤上那枚吃了他的黑子的白棋,忽然覺得指尖發燙。
你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你是誰,可你聽著,像是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你的名字。
午後你在院子裡給花圃澆水,他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著你,手邊放著一杯溫水。
你澆完水回頭看他,他已經閉著眼快睡著了,你把水壺放下,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你蹲下來,仰頭看著他的睡臉。
他的嘴唇動了動,你聽見他呢喃了一句話:「……別走。」
你蹲在那裡,沒有動,你蹲在他旁邊,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在。」
他像是聽見了,緊蹙的眉心慢慢鬆開來,呼吸也沉了幾分。
你蹲在那裡蹲了許久,蹲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你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眼皮動了動,睜開眼來。
「……你怎麼蹲在這裡?」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你讓我別走。」你說。
他怔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用手背擋著眼睛,聲音悶悶的:「……我做夢了。」
「夢見什麼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夢見你走了。」
你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用手背擋著眼睛的側臉。
他的指縫間漏出來一點光,你看見那點光底下有濕意,沿著他的顴骨滾下來,無聲地沒入鬢髮里。
你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擋著眼睛的那隻手上。
你的手蓋著他的手背,手心貼著他的手指,他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把手放下來。
他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他看著你,努力想扯一個笑容出來,可嘴角彎到一半就彎不下去了。
你蹲回去,和他平齊。
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我不走,你在這裡,我就哪裡也不去。」
他張了張嘴,聲音被什麼堵住了,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來兩個字:「……傻不傻。」
「你才傻。」
「世界上還有比你更傻的人嗎?」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被眼淚泡得濕漉漉的,可很好看。
他看著你,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你發間那根新簪子上的海棠花。
「簪子戴得好看。」
你愣了一下:「你送我的?」
他點了點頭:「今年的生辰禮。」
「今年?」
「嗯,你昨天過的生辰。」
你不記得了,你什麼都不記得,你摸了摸發間那根簪子,指尖觸到的白玉溫潤冰涼,像是剛從誰手心裡焐熱又放涼了。
你不知道他昨天是怎樣把它遞到你面前的,他那時候是什麼表情,說了什麼話。
你想,他一定很認真地雕了很久,也許花了幾個晚上,也許一邊咳一邊握著刻刀,把那朵海棠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刻出來。
「裴修。」你看著他,「你昨天給我過生辰的時候,高興嗎?」
他想了想。
「高興,特別高興。」
「那就好。」你學著他的語氣,彎了一下唇角。
「我今天不記得了,可你高興過就行。」
那天傍晚你煎了藥端到他房間,他靠在床頭喝完了,你接過空碗的時候,他忽然開口:「___。」
你停下來。
「你明天醒來,會看見我寫給你的信,還會寫……」他頓了頓,「還會寫,我很喜歡你。」
「你如果覺得太突然了,就先留著那張紙,等到你覺得不突然的時候再看。」
你握著空碗,站在門邊,暮色從你背後湧進來,把你整個人裹在一層暖融融的橘光里。
你背對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你走出門去,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你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碗。
碗底殘留的藥渣在暮光里呈現出一種深褐近黑的顏色,你湊近了聞了聞,苦味直衝鼻腔。
你閉了一下眼,忽然想起一種感覺。
你曾在某個深夜抱著一個渾身滾燙的男人,他的血染在你的衣襟上,他在你懷裡一聲一聲地咳,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睜開眼,走廊盡頭裴修的房間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小條,落在地面上。
你朝那道光走過去。
明天你還會忘了他,沒關係,你每一天都會重新走向他。
你推開門,他坐在燈下,正低頭寫什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看你,深黑的眸子裡映著燈火,亮得像一小捧跳動的火焰。
「寫什麼?」你走過去。
「明天的信。」他說。
你在他旁邊坐下來,他停下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抖動。
你伸出手,握住他拿筆的那隻手,他偏頭看你,眉眼在燈影里顯得格外柔和。
「你今天也很好看。」你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那句話寫上去:「你今天也很好看。」
你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你們在燈下一起寫了那封信,像兩個在冬夜裡圍著一爐炭火取暖的人。
明天你會忘了這封信,他會寫到不能再寫的那一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