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攤開手掌,是一張疊成方勝的紙,邊角被反覆摩挲過,已經起了毛。
你展開來,上面是一行字:「我叫裴修,今天是你的生辰,粥在灶上,藥在罐里,我在院子裡等你,今天哪也不去。」
你握著那張紙坐了一會兒。
生辰,你的生辰,你完全不記得自己的生辰是哪天。
你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的銀戒,內側的刻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你把紙折好放進袖中,推門出去。
廚房灶台上的粥還溫著,青花罐子裡的藥已經切好碼好,旁邊的青瓷碟里放著三顆蜜餞。
你煎藥喝藥一氣呵成,苦味在舌尖漫開的時候你已經把蜜餞含進嘴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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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完這一切,覺得自己對這套流程熟悉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可你分明什麼都不記得。
你走到院子裡,槐樹下的石桌上擺著兩隻碗,碗裡盛著湯圓。
白白胖胖的湯圓浮在清湯里,上面撒了一點干桂花。
裴修坐在桌邊,穿著一件乾淨的月白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破天荒地系了一條青色的髮帶。
他看見你走過來,笑了一下,你注意到他扶在桌沿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像是用盡了力氣才保持住坐姿。
「生辰快樂。」他說。
你在他對面坐下,看著那碗湯圓。
「今天是我的生辰?」
他點了點頭:「大家流傳生辰這天要吃湯圓,要團團圓圓,所以我每年都給你煮。」
「每年?」
他頓了頓。「嗯,每年。」
你拿起勺子舀了一隻湯圓送進嘴裡,芝麻餡的,甜而不膩,皮薄餡大,煮得恰到好處。
你吃了兩個,抬頭看他,他也端著一隻碗,但碗裡的湯圓一隻沒動。
他只是用勺子攪著湯,目光落在那幾粒漂浮的桂花上,像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你怎麼不吃?」
他回過神,笑了一下。
「我吃過了,這是給你煮的。」
你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沒有追問。
你低頭把碗裡的湯圓一隻一隻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
你把空碗推過去的時候,他伸手來接,指尖碰到你的指尖,涼得像觸到了一塊冰。
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在你掌心裡縮了一下,像是想抽回去,可你沒松。
你握著他的手,感覺他的指骨根根分明,皮膚涼而薄,底下幾乎摸不到什麼肉,他的掌心裡全是薄繭。
「裴修,你的手好涼。」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我體質偏寒……」
「你在發燒。」
你打斷他,你握著他的手,感覺到滾燙的涼。
表面冰涼,可深層的溫度高得反常,像一塊被火炭從里燒透了的石頭。
你另一隻手抬起來覆在他額頭上,燙得你手心一縮。
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你這兩句話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他的力氣。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層故作從容的底色裂開一道縫,露出下面濃重藏了很久的疲憊。
「……瞞不過你。」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你站起來,繞到他身邊,你扶著他的手臂想把他拉起來,他順著你的力道站起來,可剛站直膝蓋就彎了一下,整個人往你這邊倒過來。
你撐住他,他的下巴擱在你肩窩裡,呼吸又淺又燙,像一片燒著的羽毛貼在你頸側。
「你躺回床上去。」你說,「藥呢?你今天吃藥了嗎?」
「……還沒。」
你把他扶回房間,讓他躺下來。
他靠進枕頭裡的時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整個人塌陷下去,陷在那堆被褥中間,瘦得幾乎看不出是一個人形。
你替他蓋上被子,轉身要去煎藥,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你的袖口。
你回頭,他躺在床上,仰著臉看你。
那雙深黑的眸子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也許是發燒蒸出來的,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很輕:「……你今天生辰,別忙了。」
「正因為是我生辰,我才要你活著。」
你轉身走出去了。
你在廚房煎藥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你盯著藥罐里翻湧的褐色藥湯,想起袖子裡那張紙上寫的今天哪也不去。
他想陪你過完這一整天,他發著燒,渾身疼得坐都坐不住,還是在院子裡坐著等你,穿著乾淨衣裳,梳好了頭髮,特意系了一根青色髮帶。
你甚至不知道那根髮帶是不是你以前給他選的。
藥煎好了,你端著碗走回去,推開門。
裴修還醒著,他偏過頭來看你,目光落在你手裡的藥碗上,嘴角微微彎起:「又讓你照顧我了。」
你把藥碗放在床頭,扶他坐起來,他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
藥很苦,苦得他整張臉都皺起來了,他喝完了,把空碗遞迴來給你。
你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遞到他嘴邊,他愣了一下,低頭就著你的手把那顆蜜餞含進嘴裡。
甜味化開的瞬間,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
「裴修。」你坐在床沿上,隔著半臂的距離看他,「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他含著一顆蜜餞,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因為含著糖而有些含糊:「因為不想讓你擔心。」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每天醒來面對的都是陌生人,陌生的房子,我如果再讓你看見我病得爬不起來的樣子,你會害怕。」
「我沒有害怕。」
「你昨天——」他頓住了。
「昨天怎麼了?」
他別開視線,看著窗外的槐樹葉子。
「你昨天抱著我的時候,肩膀在抖。」
你愣住了,你完全想不起來昨天的事,你什麼都不會記得。
你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
「裴修。」
「嗯?」
「我明天醒來還會忘了今天的事,忘了我過生辰,忘了給你煎藥,忘了你發燒……可你為什麼要費這些力氣?每天都要從頭來一遍,你不累嗎?」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你的指尖。
他的指尖還是涼的,可那一下觸碰很穩,穩得像他這輩子做過最篤定的一件事。
「累,可我怕你一個人。」
你的眼眶忽然一酸,你偏過頭去,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把那點泛上來的潮意壓回去。
你轉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安安靜靜地靠回枕頭上,深黑的眸子看著你,裡面有一種很深很平靜的滿足,像是只要還能坐在你對面的椅子上,還能看你喝他煮的粥,還能在你生辰這天跟你說一句生辰快樂,他就別無所求。
你坐在他床邊,安靜地陪著他,陽光從窗格間漏進來,一格一格地爬過青磚地。
他從枕下摸出一隻小匣子遞給你,你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根新的白玉簪子,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比你現在戴的那根梅花簪要新一些。
「今年給你雕的,手藝不好,別嫌棄。」
你握著那根簪子,指腹摩過簪尾內側,果然又摸到了那行刻字。
你湊近了看:裴修贈___,第七年。
你的目光在第七年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七年,他給你送了七年的生辰禮,你忘了七年。
你把那根海棠簪子插進髮髻里,和原來那根梅花簪並在一起。
你抬眼看他,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又淺又長,像是撐到你把簪子戴上才終於放心地睡過去了。
你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臉 他的眉心還蹙著一點,像是在夢裡也忍著一陣疼。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像在做著什麼很好的夢,你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這一次他的眉頭舒展開了。
你坐在那裡,從日光正中坐到日頭西斜,坐到暮色從窗外漫進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橘紅里。
他一覺睡了很久,中間醒來過兩次,睜開眼看見你還坐在旁邊,就笑一下,再閉上眼繼續睡,你始終沒有離開。
暮色漸深的時候,他第三次醒來。
這一次他清醒了一些,目光清明了幾分。他看著你坐在他床沿邊的側影,看了很久很久。
「___。」他輕聲叫你的名字。
你回過頭來看他。暮光里他的眉眼柔和得像水墨畫裡洇開的那一筆。
「今天高興嗎?」
你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顴骨,以及他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倦意和那一點小心翼翼討好的光。
你想起那張紙上的今天哪也不去,想起那碗撒了桂花的湯圓,想起那根雕了海棠花的簪子,想起他說的我怕你一個人……
「高興,今天很高興。」
他彎起唇角,笑意從眼底一直漫到眉梢,那是一個很真很真的笑,真到你隔著暮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他說。
你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你在暮色里無聲地流淚,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被子面上。
他閉著眼沒有看見,他閉著眼,嘴角含著那點笑意,像是把今天這一整天裹在糖紙里,珍藏起來了。
你伸手,用袖口把眼淚擦乾淨。
你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努力放得很平:「裴修,我明天會忘了今天,可你今天給我過了生辰,我記住了。」
他笑了一下,沒有睜開眼。
「你明天就不記得了。」
「我知道,可我的簪子記得,我的戒指記得,我的手端過藥碗,記得那個溫度,我的……」
你頓了一下。
「我的心記得。」
他安靜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又睡著了。
然後他睜開眼,在暮色里看著你,那雙深黑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像夜裡河面上浮動的一層月光。
「___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每次醒來,都願意重新認識我。」
你在暮色里握住他的手,這一次他沒有抽回去。
他的手指在你掌心裡慢慢舒展開,反過來輕輕扣住了你的。
你們十指相扣,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里,安靜得像兩棵挨在一起的老樹。
那一晚你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你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著,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他半夜醒了一次,看見你趴在旁邊,伸手把滑落的外袍重新搭在你肩上,動作輕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窗外月亮很亮,他看了你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輕得像自言自語。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你睡著了,你沒有聽見,你的手在睡夢裡攥了一下他的指尖,像是回應。
明天你還會忘了一切,今夜你們十指相扣,在月光下面,像是兩顆星星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