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明日忘你,今日仍用餘生愛你(6)

  第二天,你醒來的時候,聽見隔壁有動靜。

  你坐起來,腦子空蕩蕩的,像一間新粉刷過的屋子。

  你看了看四周,你對這一切都陌生,可身體卻有一種奇異的鬆弛,好像這個枕頭的高度,這床被子的重量,都是你的身體早已習慣的。

  你穿了衣裳推門出去,水聲從隔壁傳來,門虛掩著。

  你湊過去從門縫裡看了一眼,看見一個高瘦的男人背對著你,正彎腰用濕布擦拭床沿。

  他穿著淺灰色的裡衣,外袍搭在椅背上沒來得及穿,他的後背很瘦,擦床沿的動作很慢,每擦幾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你看見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忍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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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推門進去。

  他猛地直起身,轉過身來看見是你,眼裡的慌亂只閃現了一瞬就被壓下去了,換上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把濕布藏在身後,像做壞事被抓住的小孩。

  「醒了?怎麼起這麼早。」

  你看著他,他臉上有一道沒擦乾淨的水痕,從鬢角一直滑到下頜,將落未落。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蒼白里泛著青,眼底的烏青幾乎要漫到顴骨上去,可他還是笑著,笑得那麼好看,那麼輕,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打轉。

  「你是誰?」你問。

  「我叫裴修,你叫___,這裡是你家,你生了場病,暫時忘了些事。」

  你嗯了一聲,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張床上。

  床單是乾淨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但你注意到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白色,像是沒藏好的什麼東西。

  裴修順著你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把那個角落擋住了。

  你假裝沒看見。

  「你剛才在擦什麼?」

  「沒什麼,灑了點水。」他說著,終於想起把藏在身後的濕布拿出來,隨手搭在盆沿上。

  然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袍披上,系帶子的手指微微顫抖,系了好幾下才系好。

  「早飯好了,我去給你盛。」

  他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你聞到他身上有很濃的苦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

  你側頭看了一眼他剛才擦拭的床沿,那一塊木頭的顏色比別處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染過,已經滲進了木質里。

  你沒說話。

  早飯還是白粥,你坐在廚房小桌旁喝粥,他坐在對面看著你喝。你喝了幾口,忽然抬頭:「裴修,你不喝嗎?」

  他怔了一下。「我吃過了。」

  「你吃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回答。

  你放下勺子,看著他:「你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在擦床,不是在做飯,那碗粥是什麼時候煮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昨晚煮的,溫在灶上,早上熱了一下。」

  「你昨晚沒睡?」

  「睡了。」

  「那為什麼床上有東西要擦?」

  他又沉默了。

  你盯著他,他別開視線,看著窗外那棵槐樹。

  晨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晃著,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沒事。」

  你端起碗繼續喝粥,你把那碗粥喝得乾乾淨淨,把碗推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起來煮粥,你睡你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可你知道他不會答應,你也知道自己明天根本不會記得這件事,但沒關係,你說出來了,他聽見了,即使是一場打消期待的幻夢。

  喝完粥,你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你路過書房的時候,從虛掩的門縫裡看見書案上的紙簍滿了,全是揉成團的紙。

  你沒有進去。你繼續走,走到迴廊盡頭,看見一扇鎖著的門。

  門上的銅鎖已經鏽跡斑斑,鎖扣上卻被人反覆摸過,磨得很亮。

  你伸手摸了摸那把鎖,冰涼的。

  你湊近門縫往裡看,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你聞到了從門縫裡飄出來的極濃極重的藥味,混著某種腐爛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放了很久很久。

  「那裡是雜物間。」

  裴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嚇了一跳,轉過身去。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你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平靜,可他的手指捏著杯壁,指節泛白。

  「鎖了好久了,裡面都是些舊東西,積了灰,別進去了。」

  你看著他,他也看著你,你們之間隔著幾步青石板,晨光在你們中間鋪了一地碎金。

  你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你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似乎鬆了口氣,肩膀微微松下來。

  你走出去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他仍然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鎖著的門,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一樣。

  那天下午你午睡醒來,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根玉簪,通體瑩白,觸手生溫,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

  你拿起來看了看,在簪尾內側發現一行極細的刻字,和戒指內側的字跡一模一樣:裴修贈___。

  你握著那根簪子坐了一會兒,你心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這宅子裡的每一件東西,似乎都刻著他的名字,或者你的名字。

  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一天你會什麼都不記得,所以他在每一件東西上都留下了印記,像是在說:你看,這裡有證據,你來過這裡,你愛過這個人,你被這個人愛過。

  你把它插進髮髻里。

  傍晚時分你走進廚房,發現他在灶台邊打盹。

  他坐在一張矮凳上,背靠著牆壁,頭微微垂著,呼吸很淺。

  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灰燼里還透著一點暗紅色的餘溫。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進鍋里的紅棗,有幾顆從指縫間滾落,散在腳邊。

  你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些紅棗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碗裡。

  你蹲在他面前,離得很近,你能看見他眼下的青黑在暮色里顯得更深,乾裂的嘴唇上細細的血紋,眉心即使睡著了也微微蹙著。

  你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眉心,把那道皺紋撫平。

  你的指尖快要觸到他的皮膚了,他忽然動了一下,頭微微一側,嘴角呢喃了一個字。

  那個字很輕很模糊,可你聽清了,是你名字。

  他說:「……_。」

  你在暮色里僵住。

  他還在睡,呼吸依舊淺而綿長,眉心依舊蹙著,手裡攥著那些還沒來得及放進鍋里的紅棗,像是在夢裡也惦記著要給你煮一碗粥。

  你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灶台另一邊,生火,加水,淘米。

  你照著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輪廓,煮了一鍋粥。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些,可你的手知道,你的手記得每一道工序,就像你的心記得那個在夢裡叫你的名字的人。

  粥煮好了,天也徹底黑了,你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溫著,然後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裴修,粥煮好了。」

  他猛地驚醒,一雙深黑的眸子裡還帶著睡意,在他看見你的那一瞬,那點睡意立刻被一種更滾燙的東西替代了。

  他低頭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粥,又抬頭看了看你,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

  「你——」

  「我煮的,應該能喝,你嘗嘗。」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端起那碗粥。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低頭看了很久,碗裡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看見他的睫毛尖上有一點亮光,不知是水汽還是別的什麼。

  他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碗,用袖口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好喝。」

  那天夜裡你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又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你翻了個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無名指上的銀戒,又摸了摸發間那根玉簪,你在黑暗中睜著眼,一遍一遍地默念那個名字。

  裴修。

  裴修。

  裴修。

  你怕你明天就忘了,你想把這個名字刻在骨頭裡,像他刻在戒面和簪尾上的那樣,讓它在血肉里生根,再也拔不出來。

  你閉上眼,你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輕聲說了一句話。

  「裴修,我明天會忘了你。」

  「但我會重新認識你,每一次都會。」

  隔壁的咳嗽聲停了,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門被輕輕推開一線,走廊里的月光漏進來一窄條。

  他的影子投在門邊地上,很瘦很長。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門又輕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