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屋檐,空氣里裹著濕漉漉的水汽,悶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蓋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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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依然乾乾淨淨,名字、來歷、昨天做了什麼,統統像被水衝過的沙地,留不下半點痕跡。
你看了看屋子,你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總覺得它們在你心裡激起了某種微弱而固執的迴響,像山谷深處傳來的一記鐘聲,遠得你分辨不清方向。
你推門出去,走廊里沒人,廚房的灶台是冷的,藥罐子洗淨了扣在碗架上,一切都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在你醒來之前已經把什麼都收拾妥當了。
你知道他不是那種會把灶台收拾得這麼幹淨的人,你莫名其妙地知道這一點。
他會在煮粥的時候被窗外的鳥分了神,會把鹽和糖搞混,會手忙腳亂地打翻一隻碗然後若無其事地撿起來。
你順著迴廊往前走,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一條縫,你聽見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你推門進去。
一個高瘦的男人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攥著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帕子,正捂著嘴。他聽見門響,猛地抬頭,眼裡的慌亂像受驚的鳥一樣撲棱了一下。
他把帕子飛快地塞進袖子裡,沖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彎起來就又開始往下落。
你走過去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一層一層地起皮,眼底的血絲密得像蛛網。
他的額角有細密的汗,鬢髮濕了貼在皮膚上,捂著帕子的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帕子的一角從袖口露出一截,你看見那上面有暗紅色的痕跡。
你伸手,輕輕握住他攥著帕子的那隻手腕。
他沒有躲開,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力氣躲開。
你的手覆在他腕上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一樣,肩膀塌了下來。
「裴修。」你叫他的名字。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礫。
「你……你記得我的名字。」
「你剛才咳嗽的時候自己念了一句,我聽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覺得太好笑了似的,低頭彎了一下唇角。
「原來是我自己說的。」
你鬆開他的手腕,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他身邊。
你看見他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是你那天在書架上看到的那本醫書,翻到的那一頁寫滿了批註,密密麻麻的紅字黑字疊在一起,幾乎把原本的印刷字都蓋住了。
你辨認出幾個詞:蠱毒,心脈,死期。
你沒說話,把書合上,放到一邊,然後你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他旁邊,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你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偏頭看你,深黑的眸子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翻湧,似有驚訝無措,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不問我什麼?」
「我問了你也不會說實話,我等你願意說的時候。」
他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更真一些,眼角那幾道細紋都露出來了。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悶悶的:「你總是這樣。」
「怎樣?」
「看穿我。」
你沒接話,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他。
他看著那塊帕子愣了很久才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沒有擦嘴角,只是攥著。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接著雨就落下來了,嘩啦啦地,像是天破了一個口子,水從那個窟窿里往下倒。
雨聲密得連對面屋檐都看不清了,整座宅子被白茫茫的水霧罩住,像沉到了水底。
裴修看著窗外的暴雨,忽然說了一句:「我想去個地方。」
你跟著他穿過迴廊,雨聲在頭頂噼里啪啦地敲著瓦片,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
他走得很慢,扶著廊柱一步一步往前挪,你走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隨時準備伸手接住他,儘管他一次也沒真的倒下去過。
他停在迴廊盡頭那扇鎖著的門前。
銅鎖上的鏽跡在雨天的濕氣里顯得更深了,暗紅色的鏽水沿著鎖扣往下淌,在門板上畫出一道道淚痕一樣的印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鎖,指尖在那片被磨得發亮的鎖扣上停了一會兒。
「這裡是……」
「雜物間。」
你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回來,他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一下,咔嗒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門。
一股陳舊混著藥味和某種腐爛氣息的風迎面撲來,你下意識屏了一下呼吸。
他側身讓你進去,你遲疑了一瞬,邁步跨過門檻。
屋子裡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從門框裡漏進來的天光,照出屋子裡影影綽綽的輪廓。
你看見牆角堆著幾隻藤箱,箱蓋半開著,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疊放的衣物。
是女子的衣裳,藕荷色的,月白色的,青碧色的,都洗得很乾淨,疊得一絲不苟。
桌上放著幾隻藥碗,碗底的藥渣乾結成硬塊,顏色深得發黑。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女子眉眼溫淡,穿著一件藕荷色襦裙,發間簪著一根白玉梅花簪。
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髮髻上那根簪子。
她穿著和你一模一樣的衣裳,戴著和你一模一樣的簪子。
你轉過頭,看向門口,裴修靠在門框上,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半張臉被天光照著。
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空白,可他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深得像海,沉得像鐵。
「她是誰?」
「是你。」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雨聲從門外湧進來,填滿了這一瞬的沉默。
「你生病了之後,忘了很多事。」
「以前的東西你都不記得了,我留著你用過的東西,想著萬一哪天你想起來了,看見熟悉的物件,能幫你想起來一點。」
「可是我沒有想起來。」
「嗯。」他點了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當你你每次重新看見這些東西,都會多看一會兒,也許有一天呢……」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靠在門框上的瘦削身影。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只剩一副骨架撐著那層皮囊,他的眼睛像一盞快燃盡了的油燈最後那一點火苗,明明滅滅,卻始終不肯熄。
你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你抬手,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他的指尖涼得嚇人,你握住他的手,把他攥著那把銅鑰匙的指節一根一根掰開,把鑰匙抽出來。
他低頭看著你做完這一切,沒有動,沒有躲。
「鑰匙我收著,這間屋子裡的東西我慢慢看。」
「不急。」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湧上來一陣劇烈的咳意,他偏過頭去用袖子掩著嘴,肩膀劇烈地聳動。
你扶著他的手臂,感覺他整個人都在抖,薄薄的衣料底下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咳嗽聲被袖子悶住了,悶成一種壓抑鈍重的聲響,像有誰在拿錘子一下一下敲他的胸腔。
你把他扶回房間,他在床上坐下來,背靠著床頭,閉上眼睛緩了好一陣。
你給他倒了杯溫水,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水沿著嘴角流下來一道,他也沒力氣去擦。
你拿帕子替他把嘴角的水拭乾了,他睜開眼,看著你,那雙深黑的眸子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像是含著一層薄薄的淚光,也許不是淚,只是咳嗽之後泛上來的生理性的濕潤。
「___。」他叫你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沒有那一天。」你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點無奈,一點苦澀,還有一點極深極深藏都藏不住的溫柔。
「好,沒有那一天。」
雨一直在下,下了整整一天,到了夜裡也沒停。
你守在裴修床邊,看他斷斷續續地睡,斷斷續續地咳,每一次咳嗽你都站起來要扶他,他都擺擺手讓你坐下。
後半夜雨聲漸漸小了,他難得地安靜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平穩。
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靠在椅背上,眼皮慢慢沉下去。
你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聲音輕得像囈語。
「……不要忘了我。」
你在半夢半醒之間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握得很緊,緊到自己的指節都泛了白。
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從一片混沌中浮起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冒上來的氣泡。
「不忘。」
你不知道你說了什麼,已經睡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雲散開一道縫,一線天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的梅花上。
裴修醒來,看見你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一隻手還攥著他的手指。
他輕輕把自己的手指從你掌心裡抽出來。
你皺了皺眉頭,像在夢裡追什麼東西沒追到,他看了你一會兒,然後俯下身,在你發頂極輕極輕地落了一個吻。
他退開的時候,唇上沾了一點你髮絲間淺淺的馨香。
他在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里坐了很久,看著你的睡臉,看著窗外那棵洗得發亮的槐樹,看著牆上那四個字。
來日方長。
他伸手碰了碰你的發頂,像碰一件易碎的寶物。
「___」他用氣音說,「今天也要重新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