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來的時候,窗外恰好有鳥在叫,一聲長,兩聲短,歇一會兒,又從頭叫起。
你躺在帳幔里聽了一會兒,覺得這鳥叫得有些擾人清夢,可又莫名地讓你安心。
好像每天早晨都該是這樣,有光,有鳥,有某種你忘了但身體還記得的規律。
你坐起來,依舊什麼都不記得。
月白色的寢衣,無名指上取不下來的銀戒,牆上來日方長四個字。
你看了它們一會兒,穿了衣裳,推開房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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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被掃得很乾淨,晨露還掛在草葉尖上,空氣里有淡淡的草藥味。
你順著迴廊走,走到底,看見廚房裡亮著燈。
一個高瘦的男人背對著你,正彎腰從灶台上端什麼東西。
他穿了件半舊的靛藍長衫,袖子挽起來一截,露出一段纏著紗布的手腕。
他端著一隻青瓷碗轉過身來,看見你站在門口,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醒了?」他說,「正要去叫你,粥好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細紋,看得出是常年笑著的痕跡。
可他的臉色實在太差了,蒼白里透著一層青灰,嘴唇乾裂,眼底青黑得嚇人。
他整個人像一張被反覆揉搓又展平的紙,雖然努力維持著平整,但摺痕已經藏不住了。
「你是誰?」你問。
他端著碗的手沒有抖,他走過來,把粥放在桌上,替你拉開椅子,動作從容得像做過一千遍。
「我叫裴修,你叫___,這裡是你的家,你生了一場病,暫時忘了些事。」
你坐下來,看著那碗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你每天早晨都煮粥?」你問。
他在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嗯。」
「為什麼?」
他想了一下。
「因為你喜歡喝粥。第一次給你煮粥的時候,你喝了兩碗。」
「第一次?」你抬起頭看他,「什麼時候的第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升起的熱氣里,像是透過那團白霧在看很遠很遠之前的什麼東西。
「很久以前了。」
你沒再追問,低頭喝粥,他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坐著。
你喝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抬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看你的眼神太專注了,專注得像在數你睫毛的根數,可他在你抬頭的一瞬間就把目光移開了,低頭去擺弄自己的袖口。
你注意到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的紗布,紗布邊緣隱約洇著一點暗紅。
「你的手怎麼了?」你問。
「摔了一跤。」
「摔了幾跤?」
他抬起眼看你,似乎沒料到你會這麼問。你又說:「你身上好像到處都是傷。摔一跤摔不成這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了彎唇角,笑了笑:「我這個人比較笨,經常摔。」
你看著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在撒謊。
可你說不出為什麼自己知道他撒謊。你明明什麼都不記得。
你沒有拆穿他,你把粥喝完了,把空碗推過去。
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擦過你的指尖,涼得像一塊被井水浸透的石頭。
你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去了。
「我去洗碗。」他站起來,「你可以在院子裡走走,今天天氣好。」
他轉身往灶台走,你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他:「裴修。」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總覺得,我好像欠你什麼。」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片刻之後他偏過頭來看你,側臉的輪廓被晨光照得有些模糊,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種你讀不懂的東西。
「你不欠我什麼。」他說,「是我自己願意的。」
那天上午你在院子裡閒逛,在書房的紙簍里看見了那些揉成團的紙。
你一張一張展開來看,上面是同一個人的字跡,工整清雋,可越往後越潦草,像是寫字的人力氣越來越小。
你看到了七日,看到了余命,也看到了我再追她一次。
你把那些紙按原樣揉回去,放回紙簍里。
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裴修正蹲在花圃邊給草藥澆水。
他蹲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提著水壺,他澆得很仔細,每一株都澆到,但澆完最後一株之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
你想起那些紙上寫的話。
你轉身走出書房,腳步越來越快。
你走到花圃邊的時候他已經站起來了,若無其事地抖了抖水壺裡的余水,回頭看見你,笑了一下。
「逛完了?」
「嗯。」你走到他面前,離他很近,「裴修,你今天吃藥了嗎?」
他微微一怔。「吃了。」
「藥在哪?我去給你煎。」
「不用……」「我來煎。」
你說得很平靜,可語氣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他看著你,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
「在廚房柜子第二層,那個青花罐子裡。」
你走回廚房,打開柜子,找到那隻青花罐子。
打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苦藥味撲面而來。罐子裡的藥材還剩大半,你抓了一把出來放進藥罐里,加水,生火。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完全沒有猶豫,像是身體裡有一雙手在指引你,加三碗水,大火燒開轉小火,煎到一碗,你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裴修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你。
他沒有進來,就那麼靠著門框,安安靜靜地看你煎藥。
你偶一抬頭,和他的目光撞上,他立刻偏開臉,假裝在看窗外的槐樹。
藥煎好了,你倒進碗裡端過去,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你,還是那麼涼。
他低頭把藥一口一口喝了,苦得眉頭皺起來,卻一聲不吭地喝完了。
你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遞過去,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隨身帶著蜜餞,就像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煎藥,為什麼會記得藥方,為什麼會對一個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男人有這麼多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看見那顆蜜餞,愣了一下,然後他接過去放進嘴裡,含了好一會兒才笑了。
「好甜。」
那天黃昏,你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看夕陽。
裴修坐在你對面的石凳上,隔著一張石桌。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地上交疊在一起。
你看著他的影子疊在你的影子上,忽然問他:「裴修,我明天醒來,還會記得今天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沉下去大半,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
「可能不會。」他說。
「那你會不會覺得很累?每天都要和一個不認識你的人從頭說起。」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也很溫柔。
「不累。因為每次你重新認識我的時候,都會多看我一眼。每次都比上次多看一眼,這就夠了。」
你看著他,夕陽最後的光落在他眼睛裡,碎成細小的金色。
你忽然很想碰碰他,碰碰他的手,或者碰碰他的臉。
你伸出手去,穿過石桌上方的那片空氣,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手背了。
他卻先一步把手縮了回去,站起來,背過身去。
「天快黑了,回屋吧,夜裡涼。」
你看著他的背影,那隻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慢慢收回來。
你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你忽然想起來,或者說你忽然意識到他縮手不是因為不想讓你碰,他縮手是因為他的手上全是傷疤和針孔,他不想讓你看見。
他不知道,你早就看見了,你在書房那些紙上看見了,你在心裡看見了。
你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了很久很久,然後安靜下來,然後又有很輕像是用布捂著嘴的悶咳。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極淡的苦藥味,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閉著眼,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你不記得他了,可你在心裡說:裴修,明天我會忘了你,但今天,你能不能讓我多看你一眼。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
你終於睡著了,夢裡有一隻手輕輕覆在你額頭上,涼涼的,帶著苦藥味。
那隻手在你額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走了,門被輕輕合上,腳步聲遠去了。
你在睡夢裡無知無覺地彎了一下唇角,像在回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