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著他看了幾息,你沒有追問,只是說:「你要是累了,就去歇著 我自己逛逛。」
他似乎想說什麼,動了動嘴唇,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那你別走太遠,廚房在迴廊盡頭左轉,茶水間在右轉第二間,你若渴了自己去倒……」
「茶壺裡的茶是早上新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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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你不是小孩子了,去吧。」
你往庭院深處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背靠著廊柱,一手扶著柱身,一手垂在身側。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垮下來,像是在你轉身的那一瞬用掉了最後一點力氣。
你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柱身,指節白得像雪。
你想回去,可你邁不動腳,你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那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獨自靠在廊柱上,微微弓著背,像是忍著一陣極痛極密的疼。
風從迴廊盡頭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吹得輕輕飄動。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站著,站著。
你終於還是走回去了。
你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來的時候,他立刻直起了腰,抬起了頭,臉上那層疼痛的陰翳一掃而空,重新換上那個溫和從容的笑容,快得讓你幾乎以為剛才那一幕是你眼花了。
「怎麼回來了?」他問。
「忘了問,你吃早飯了嗎?」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敷衍過去。
可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我問你,吃早飯了嗎?」
他看了你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還沒。」
「那一起去吃。」你說,「你煮粥,我陪著你。」
他低頭笑了一下,那一聲笑很輕,像嘆氣。
「好。」
你跟著他走進廚房,看著他生火淘米,把紅棗和枸杞一粒粒放進鍋里。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熟練,顯然做了很多很多遍。
你靠在門框上看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蒼白的皮膚照出了一點暖色。他的睫毛在火光里微微顫動,像蝶翼。
「裴修。」你忽然問,「你每天都是這麼過的嗎?」
他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哪樣?」
「一個人煮粥,一個人等別人醒來,一個人吃沒吃都沒人知道。」
他沒有立刻回答。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棗在米湯里沉沉浮浮。
他拿勺子慢慢攪著,聲音從鍋里蒸騰的白氣里傳過來,有些悶:「習慣了。」
你沒再追問。
你走過去,從碗櫥里拿了兩個碗兩隻勺子,擺在灶台邊上,然後你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等那鍋粥煮好。
柴火噼啪作響,窗外的鳥叫了兩聲又歇了,你們誰都沒說話,可你覺得,這片刻的安靜比那些試探和隱瞞都更接近真相。
粥煮好了,他給你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你們面對面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各自低頭喝粥。
你偷偷抬眼看他,他喝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咽下去。
可他喝完了,他把空碗放下的時候,你看見他唇角沾了一粒米。
你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沒擦對地方。
你嘆口氣,探身過去,用指尖把那粒米拈下來。
他整個人僵住了。
你坐回去,把那粒米彈掉,低頭繼續喝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僵了很久,久到碗裡的粥都快涼了,才慢慢低下去的頭,你看見他垂下眼的時候,睫毛尖上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像碎碎的日光,或者別的什麼。
那天下午你睡了個午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從窗外漫進來,屋子被染成一種溫柔的橘紅色。
你坐起身,覺得精神好了許多,腦子雖然還是空空的,但已經沒有早上那種無所適從的茫然了。
你披上外衣走出去,穿過迴廊,聽見書房那邊有聲音。
你走過去,門虛掩著,你從門縫裡看見裴修坐在書案後面,案上攤著一本攤開的書和幾張寫滿了字的紙。
他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寫著什麼。
他的手指在抖 他寫了一個字,停了一會兒,又寫了一個字,又停了更久,最後他放下筆,把紙拿起來看了看,嘆了口氣,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紙簍里。
紙簍已經滿了,全是揉成團的紙。
你推門進去。
他猛地抬頭,眼裡的疲憊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就撞上了你的視線,他下意識地把書合上,用手壓住了封面。
「醒了?」他先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在寫什麼?」你走過去。
「沒什麼……」他把手底下的書挪開,「一些帳目,無聊得很。」
你看見他壓住那本書的時候,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紗布從袖子裡露出來,原本白色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沿著紋路洇開,觸目驚心。
你的目光落在上面,他的目光也跟著落上去。然後他像是才想起來似的,輕描淡寫地把袖子扯下來遮住。
「摔了一跤,傷口裂了。」他說。
你什麼都沒說,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他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你,離得近了你看得更清楚,他的眼眶有些發紅,眼底的血絲密布,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盞燒了一整夜的油燈,燈芯已經快燃盡了。
「裴修。」你輕聲說,「你是不是在瞞著我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徹底沉下去,屋子裡暗下來,只剩下書案上一盞未點的油燈。
他的臉在昏暗中半明半滅,那雙深黑的眸子看著你,像一潭水,底下沉了太多太多東西。
然後他抬起手,終於碰了碰你的臉頰。
他的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那一碰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你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的繭擦過你顴骨的那一點點粗糲。
他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___……你只要記得,我很喜歡你。」
你愣了一下,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又太輕,輕得像告白,又像告別。
你想問他什麼,可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向門口,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在消耗什麼不可再生的東西。
他走到門邊,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從昏暗的走廊里飄過來。
「晚飯好了我叫你,你先歇著。」
你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暮色把你圍住了。
你低頭,看見書案上那本被他合攏的書,封面被他的手指蹭開一道縫隙。
你鬼使神差地翻開,看見滿篇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同一個日期,同一個記錄。
第十三日,晨起嘔血,脈象衰弱。
毒已入心脈,余命不過七日。
她仍在睡,我給她煮了粥,她醒來仍會忘了我。
沒關係。我再追她一次。
你翻過一頁。
第十四日,晨起嘔血,肋下劇痛。
她醒了,問我叫什麼,我說我叫裴修。
她說你好,我告訴她我叫裴修,不知道還能告訴她幾次。
你又翻過一頁。
第十五日,她問我,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說是朋友,她說只是朋友嗎?
我差點沒忍住,我說只是朋友,她不信,她總是能看穿我。
你翻過一頁,又一頁,又一頁。
每一頁都是他的名字,你的名字,每一頁都寫著:沒關係,我再追她一次,她再愛我一次。
紙簍里那些揉成團的紙里,他寫了無數遍同樣的話,又揉了無數遍。
最後一頁攤開的紙上,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比之前任何一張都要潦草,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寫下來的。
我怕我死了,再也沒有人愛她了。
你蹲在暮色里,手裡捧著他寫的那些字,眼淚落下來,打在紙頁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你抬頭看向門口。他早就走遠了。
可你還記得他剛才說的話,你只要記得,我很喜歡你。
你把手覆在左胸口,心臟在裡面跳得又重又響。
你失憶了,你不記得他,你不記得任何事。
可你的心記得,你的心在他碰你臉頰的那一刻,跳得快要碎掉了。
你把那本書合上,放回原處,你擦乾眼淚,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廊盡頭隱約亮起一盞燈,暖黃色的光在暮色中搖晃。
你知道他在那裡等你,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獨自守著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
你邁開步子朝他走去。
明天你還會忘了他,沒關係,至少你今天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