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格間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你坐起身,腦子依舊空空如也。
月白色的寢衣,無名指上的銀戒,窗外一棵很大的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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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看屋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不,你很快意識到,你並不記得昨天,你只是覺得自己好像來過這個地方,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你微微蹙了蹙眉。
門被推開的時候你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窗邊看樹下的石桌。
昨天那裡的藥碗不見了,桌面被擦得很乾淨,光潔得能映出槐樹枝葉的倒影。
來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袍子,外罩半舊的月白披風,衣料乾淨,但領口處隱約露出一截紗布的邊緣。
他很高,很瘦,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站得很直。
他看見你站在窗前,腳步頓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讓你覺得他是花了全部力氣才維持住這分從容。
「你醒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你轉過身看,這張臉很陌生,卻又莫名地讓你覺得親近。
他的眉骨生得極好,眼睛很深,瞳色沉得像一口古井,井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但他看起來不太健康,臉色蒼白得過分,顴骨那兩片薄紅幾乎像是畫上去的。
「你是誰?」你問。
他眼裡的光亮了一亮,很奇怪,你明明問的是你是誰這樣毫無溫度的問題,可他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動聽的話,那點亮光在他眼底漾開。
「我叫裴修。」他說,「你叫___。這裡是你的家。」
「你前陣子生了一場病,大夫說可能會短暫地忘掉一些事,會慢慢想起來的。」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沒關係。」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離你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在克制什麼。
「慢慢來,不急。」
你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這人看起來太疲倦了,眼底的青黑幾乎遮不住,可他還是站得很直,還是對著你笑。
你莫名地覺得自己欠他點什麼,可你連他是誰都想不起來。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的銀戒。
你把它轉過來,借著窗外的光,看清了內側的刻字:裴修贈___,永以為好。
「這個戒指……」你舉起手給他看,「是你送我的?」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你指間那一點銀光上,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太快了,像風過水麵,你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
「嗯。」他說。
「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你又問了一遍,跟昨天一樣,但你已經不記得昨天了。
他抬起眼看你,那雙深黑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他壓下去了。
他彎了彎唇角,用很輕的聲音說:「只是朋友。」
你看著他,心想這人撒謊的本事可真差。
你沒拆穿他,你從窗邊走開,走到妝檯前坐下,拿起那把木梳開始梳頭髮。
銅鏡里映出你的臉,也映出他站在你身後的身影。他看著你梳頭,目光專注而溫和,像在看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你要不要躺一會兒?」你從鏡子裡看他,「你臉色不太好。」
他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我沒事。早上給你熬了粥,放在廚房灶台上溫著,我去端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怕慢一步你就會收回那句話。
你從鏡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注意到門框邊沿有幾道很淺的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抓撓留下的。
你走過去細看,那些劃痕層層疊疊,新舊不一,深的淺的,有的已經積了灰,有的還很新。
你把手指覆上去比了比,高度大約在腰部再往上一點。
正常人不會在這裡撓門框。除非……
你心裡浮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除非有人站在這扇門外面,靠著門框慢慢滑坐下去,一邊忍著什麼,一邊把手摳進木頭裡。
你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指尖沾上的木屑,吹掉了。
裴修端粥回來的時候,你正在翻書櫥里的書。
那些書脊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清雋,和牆上那幅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你隨手抽出一本,是本醫書,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匆忙間寫下的。
你辨認出幾個詞——蠱毒、復發、七日、心脈。
你合上書,把它塞回原位。
「在看什麼?」裴修把粥放在桌上,問了一句。
「隨便翻翻。」你走過去坐下,端起粥碗,和昨天一樣的白粥,紅棗枸杞,溫熱的米香撲鼻而來,你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他在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你注意到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有些僵硬,左手很輕地扶了一下右肋,旋即放下來,若無其事地搭在膝蓋上。
你假裝沒看見。
「裴修。」你邊喝粥邊說,「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他似乎沒想到你會問這個,頓了一下才回答:「沒什麼特別的。你剛醒,要多休息,我就在家裡陪著你。」
「你家這麼大……」你掃了一眼門外隱約可見的庭院和迴廊,「就你一個人住?」
他點了點頭。「嗯,就我一個。」
「那你平時一個人做什麼?看書?寫字?還是別的什麼?」
他笑了笑,「等你醒。」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隨意,你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低下頭繼續喝粥,把那股莫名的酸澀壓回肚子裡。
粥喝完,他把空碗收走。你跟著他走出房間,第一次看清這座宅子的全貌。
庭院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路邊的花圃里種著些草藥,薄荷、紫蘇、艾草,葉片上還掛著露珠。
迴廊曲折,通向幾間廂房,但看起來都是空的。
整座宅子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你跟在裴修身後走了一段,看著他瘦削的背影,看見他領口下露出一小截紗布,紗布邊緣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步都邁得很穩。
你能看出他在用力維持這種平穩,像一根繃緊的弦,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斷掉。
你忽然開口:「裴修。」
他停下來,回頭看你。
「你是不是病得很重?」
他怔了一下,眼裡掠過一絲倉惶,很快被他壓下去了。
他彎起唇角,笑得很輕鬆的樣子,「小毛病,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