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明日忘你,今日仍用餘生愛你(2)

  你看著他蒼白的臉和手腕上滲血的紗布,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注意到紗布上的血漬。

  他用另一隻手隨意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片暗紅。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礙事。」

  你當然不信。

  摔倒會摔得渾身是傷?他的臉色分明是病了很久的虛弱,眉眼間有一種被反覆消耗之後剩下的薄薄一層力氣的模樣。

  但你沒有追問,你們才剛剛認識,你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立場問這些。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你餓不餓?」他忽然問。

  你這麼一問,確實覺得胃裡空落落的。你點了點頭。

  裴修撐著床沿起身,你下意識想去扶他,他微微側身避開了,自己站穩,沖你笑了一下。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坐著就好。」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意志把腳釘在地上再抬起。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你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你當時讀不懂,後來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時間不多的人,在數著日子看你的眼神。

  「___,歡迎回來。」

  你愣了一下。

  他說的是歡迎回來,不是你醒了,你剛要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已經推門出去了,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雨幕里。

  你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取不下來的銀戒。

  你轉動它,指腹摩過光滑的戒面,忽然感覺到內側有一行極細的刻字。

  你把它湊到光下,眯著眼辨認了很久。

  上面刻著:裴修贈___,永以為好。

  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抬頭看向門口,裴修已經走遠了,只留下一道潮濕的腳印從門邊延伸出去,一路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雨還在下,牆上的字安安靜靜地掛著,來日方長。

  你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來日真的方長,他為什麼要在戒指內側刻永以為好?

  什麼樣的人,會在送給別人的戒指上刻這四個字?

  像是怕來不及。

  你把這念頭按下去,起身走到窗邊。

  雨霧蒙蒙的庭院裡種著一棵很大的槐樹,枝葉被雨水洗得碧綠。

  樹下有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上放著一隻空了的藥碗。

  你盯著那隻藥碗看了很久。

  碗底殘留著一層深褐色的藥渣,像是剛喝過不久。

  裴修端著一碗粥回來的時候,你已經自己把寢衣換成了柜子里找出來的一件藕荷色襦裙。

  他推門看見你站在窗前,身形頓了一下,眼裡飛快地掠過什麼,又恢復如常。

  「趁熱吃。」他把粥放在桌上,自己退到兩步之外坐下,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看你。

  粥是白粥,上面浮著幾粒紅棗和枸杞,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清甜的米香。

  你確實餓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沿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

  你喝了幾口,抬眼看他。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你身上,卻不讓人覺得冒犯。

  他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怕看得太用力會碎掉,又怕不看就會消失。

  「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

  你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右肋的位置,動作極輕極快,像是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你沒有拆穿他,你低頭繼續喝粥,餘光里他的手指從肋下移開,在膝上慢慢攥緊了又鬆開。

  「裴修。」你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頭,眼裡有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我們以前認識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沙沙聲。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角那點笑意淡了一些,但還在。

  「認識。」他說,「我們是朋友。」

  你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朋友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沉下去就被風帶走了。

  「只是朋友?」你問。

  他抬起眼看你,那一眼很漫長,漫長到雨徹底停了,廊下的水珠滴完最後一滴。

  然後他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是他今天露出的最好看的一個笑容。

  「嗯,只是朋友。」

  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的銀戒,戒面上映著窗外的天光,很亮,像一小汪水。

  你什麼都沒說。

  那天傍晚,裴修又端了一碗藥來給你。

  他說是大夫開的補藥,對你恢復記憶有好處。

  你接過來喝了,藥很苦,苦得你整張臉都皺起來。

  他坐在對面看著你,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遞過來。

  「含著,就不苦了。」

  你接過蜜餞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舌尖的苦澀。

  你含著那顆蜜餞,含了很久,久到它徹底融化了,甜味散盡了,只剩一點酸。

  你看著裴修坐在夕陽里,半邊臉被落日的餘暉染成暖金色,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像被什麼東西切成了兩半。

  他看起來真的很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怎麼休息都補不回來的疲乏。

  但他還是坐得很直,看著你的時候目光溫柔而專注,好像此時此刻,天地之間只剩你和他這一方小桌,一碗已經空了的藥碗,和窗外將暮未暮的天色。

  「裴修。」你又說了一遍他的名字,「你也要好好休息。」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好,我聽你的。」

  那天夜裡你睡得很沉,做了很多斷斷續續的夢。

  夢裡有一個人的背影,穿著深青色的衣服,走在一片大霧裡。

  你追著他跑,可怎麼也追不上,只能看見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被白霧徹底吞沒。你喊他的名字,可是喉嚨發不出聲音。

  你拼命地跑,腳底下忽然一空,之後你醒了。

  天已經亮了,雨也停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明亮而溫暖。

  你坐起身,腦子依舊空空蕩蕩。

  你看著屋子裡的陳設,書櫥,乾枯的梅花、牆上的字。

  你什麼都不記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牆上的字是誰寫的。

  你低頭,看見無名指上的銀戒。

  你轉動它,借著晨光看清內側的刻字:裴修贈___,永以為好。

  裴修。

  裴修是誰?

  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深青色直裰的男人站在門邊,臉色蒼白,顴骨上浮著一層薄紅,眉眼很好看,只是眼底有很深的青黑。

  他扶著門框,看起來有些虛弱,但他沖你笑了一下,笑容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你醒了?」他說。

  你看著他,坦誠地搖了搖頭:「你是誰?」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很短暫,短到你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他又笑了笑,像昨天一樣,像之前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


  他走進來,腳步虛浮但努力走得很穩。

  他走到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你,看了很久很久。

  你仰著頭回望他,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在半空中頓住。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你的發頂,一觸即離,像蝴蝶落在花上又飛走。

  「___,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你說不出為什麼,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忽然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