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蒼白的臉和手腕上滲血的紗布,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注意到紗布上的血漬。
他用另一隻手隨意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片暗紅。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礙事。」
你當然不信。
摔倒會摔得渾身是傷?他的臉色分明是病了很久的虛弱,眉眼間有一種被反覆消耗之後剩下的薄薄一層力氣的模樣。
但你沒有追問,你們才剛剛認識,你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立場問這些。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你餓不餓?」他忽然問。
你這麼一問,確實覺得胃裡空落落的。你點了點頭。
裴修撐著床沿起身,你下意識想去扶他,他微微側身避開了,自己站穩,沖你笑了一下。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坐著就好。」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意志把腳釘在地上再抬起。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你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你當時讀不懂,後來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時間不多的人,在數著日子看你的眼神。
「___,歡迎回來。」
你愣了一下。
他說的是歡迎回來,不是你醒了,你剛要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已經推門出去了,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雨幕里。
你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取不下來的銀戒。
你轉動它,指腹摩過光滑的戒面,忽然感覺到內側有一行極細的刻字。
你把它湊到光下,眯著眼辨認了很久。
上面刻著:裴修贈___,永以為好。
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抬頭看向門口,裴修已經走遠了,只留下一道潮濕的腳印從門邊延伸出去,一路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雨還在下,牆上的字安安靜靜地掛著,來日方長。
你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來日真的方長,他為什麼要在戒指內側刻永以為好?
什麼樣的人,會在送給別人的戒指上刻這四個字?
像是怕來不及。
你把這念頭按下去,起身走到窗邊。
雨霧蒙蒙的庭院裡種著一棵很大的槐樹,枝葉被雨水洗得碧綠。
樹下有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上放著一隻空了的藥碗。
你盯著那隻藥碗看了很久。
碗底殘留著一層深褐色的藥渣,像是剛喝過不久。
裴修端著一碗粥回來的時候,你已經自己把寢衣換成了柜子里找出來的一件藕荷色襦裙。
他推門看見你站在窗前,身形頓了一下,眼裡飛快地掠過什麼,又恢復如常。
「趁熱吃。」他把粥放在桌上,自己退到兩步之外坐下,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看你。
粥是白粥,上面浮著幾粒紅棗和枸杞,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清甜的米香。
你確實餓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沿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
你喝了幾口,抬眼看他。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你身上,卻不讓人覺得冒犯。
他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怕看得太用力會碎掉,又怕不看就會消失。
「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
你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右肋的位置,動作極輕極快,像是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你沒有拆穿他,你低頭繼續喝粥,餘光里他的手指從肋下移開,在膝上慢慢攥緊了又鬆開。
「裴修。」你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頭,眼裡有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我們以前認識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沙沙聲。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角那點笑意淡了一些,但還在。
「認識。」他說,「我們是朋友。」
你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朋友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沉下去就被風帶走了。
「只是朋友?」你問。
他抬起眼看你,那一眼很漫長,漫長到雨徹底停了,廊下的水珠滴完最後一滴。
然後他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是他今天露出的最好看的一個笑容。
「嗯,只是朋友。」
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的銀戒,戒面上映著窗外的天光,很亮,像一小汪水。
你什麼都沒說。
那天傍晚,裴修又端了一碗藥來給你。
他說是大夫開的補藥,對你恢復記憶有好處。
你接過來喝了,藥很苦,苦得你整張臉都皺起來。
他坐在對面看著你,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遞過來。
「含著,就不苦了。」
你接過蜜餞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舌尖的苦澀。
你含著那顆蜜餞,含了很久,久到它徹底融化了,甜味散盡了,只剩一點酸。
你看著裴修坐在夕陽里,半邊臉被落日的餘暉染成暖金色,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像被什麼東西切成了兩半。
他看起來真的很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怎麼休息都補不回來的疲乏。
但他還是坐得很直,看著你的時候目光溫柔而專注,好像此時此刻,天地之間只剩你和他這一方小桌,一碗已經空了的藥碗,和窗外將暮未暮的天色。
「裴修。」你又說了一遍他的名字,「你也要好好休息。」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好,我聽你的。」
那天夜裡你睡得很沉,做了很多斷斷續續的夢。
夢裡有一個人的背影,穿著深青色的衣服,走在一片大霧裡。
你追著他跑,可怎麼也追不上,只能看見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被白霧徹底吞沒。你喊他的名字,可是喉嚨發不出聲音。
你拼命地跑,腳底下忽然一空,之後你醒了。
天已經亮了,雨也停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明亮而溫暖。
你坐起身,腦子依舊空空蕩蕩。
你看著屋子裡的陳設,書櫥,乾枯的梅花、牆上的字。
你什麼都不記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牆上的字是誰寫的。
你低頭,看見無名指上的銀戒。
你轉動它,借著晨光看清內側的刻字:裴修贈___,永以為好。
裴修。
裴修是誰?
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深青色直裰的男人站在門邊,臉色蒼白,顴骨上浮著一層薄紅,眉眼很好看,只是眼底有很深的青黑。
他扶著門框,看起來有些虛弱,但他沖你笑了一下,笑容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你醒了?」他說。
你看著他,坦誠地搖了搖頭:「你是誰?」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很短暫,短到你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他又笑了笑,像昨天一樣,像之前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
他走進來,腳步虛浮但努力走得很穩。
他走到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你,看了很久很久。
你仰著頭回望他,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在半空中頓住。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你的發頂,一觸即離,像蝴蝶落在花上又飛走。
「___,你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你說不出為什麼,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忽然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