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睜開眼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
雨聲細密綿長,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反覆說同一句話。
紗簾被風掀起一角,涼意鑽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你盯著頭頂素白的帳幔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蕩蕩,像一間被徹底清掃過的屋子,連灰塵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你叫什麼名字?不知道。
這是哪裡?不知道。
你為什麼會躺在這張床上?更不知道。
你坐起身,緞面的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寢衣。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纖細,皮膚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有一枚很細的銀戒,素麵無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轉動它,發現它戴得很緊,像是嵌進肉里,取不下來。
屋子裡很安靜。
銅鏡擺在窗下的妝檯上,你赤腳走過去,看見鏡子裡的臉。
你盯著鏡中人看了很久,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熟悉感,一無所獲。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你轉過頭。
來人站在門邊,一手扶著門框,一手垂在身側。
他很高,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外罩半舊的鶴氅,衣料被雨水洇濕了大片,顏色沉得像墨。
他頭髮束得很規整,一根玉簪從發冠中穿過,可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最引你注意的是他的臉,蒼白,近乎透明的蒼白,顴骨上卻浮著一層不正常的薄紅。
他生了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極深,像夜裡映著月光的井水,此刻他正看著你。
你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便朝地上栽了下去。
你下意識上前一步接住他,可他太重了,你被帶著踉蹌了半步,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你嘶了一聲。
你半跪在地上,懷裡是他沉沉的身體,他的下巴擱在你肩窩裡,呼吸很淺,帶著一股苦藥和冷雨混雜的氣味。
「餵。」你拍了拍他的背,「你還好嗎?」
他沒有回答。
你感覺到他胸膛貼著你起伏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落葉被風托起又落下。
他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你的衣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你費力地把他拖到床上。
他實在太高,雙腿還垂在床沿外,你只好彎腰去搬他的腿,搬完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
你坐在床沿喘氣,偏頭看他。
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眉心微微蹙著,像在夢裡也忍著什麼痛。你注意到他露在袖外的手腕上纏著紗布,紗布邊緣洇出一點暗紅,像是舊傷又裂開了。
你伸手,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回來。
你不認識他,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可你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心裡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像被一根細線牽住了某個地方,扯了一下又鬆開。
你環顧四周,這間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很整潔。
靠牆有一架書櫥,裡面塞滿了書,書脊上貼著泛黃的標籤。
牆角立著一隻青瓷花瓶,插著幾枝幹枯的梅花,窗台上擺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爐灰冷透,顯然很久沒人點過香了。
床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只寫了四個字:來日方長。
筆跡清雋有力,墨色已經有些發舊。
你看了那幅字一會兒,總覺得這四個字里藏著點什麼,又說不清。
床上的男人忽然動了一下。
你轉頭,看見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花了幾息才聚焦到你臉上。
然後他笑了,像水面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可是你看得出來,那裡面有一種很深很深近乎貪婪的東西,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一碗熱粥。
「你醒了。」他說。聲音有些啞,帶著病中的沙澀。
你點了點頭:「你剛才暈倒了。」
「我知道。」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反抗他。
他坐穩之後,偏頭看了你一眼,唇角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嚇到你了嗎?」
你想了想,誠實地說:「有一點。但還好。」
他又笑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動作很自然地想去碰你的臉頰,指尖快要觸到你皮膚的時候,忽然頓住了,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自己的手,片刻之後,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膝上。
「抱歉,」他說,「我忘了。」
你沒有問他忘了什麼,你只是覺得他收回手的那一刻,眼神暗了一瞬,像燈芯跳了一下又恢復了。
「你是誰?」你問,「我是誰?這是哪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一些,雨點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他偏頭聽了片刻,然後轉回來看你,眼底那層暗色已經收斂乾淨,只剩下溫和平靜的底色。
「我叫裴修,」他說,「這裡是我家。你……」
他頓了頓。
「你叫___,是來我家借住的客人。」
「前些日子你生了場病,一直昏睡著,今天才醒。」
「大夫說你可能會短暫地忘掉一些事,是正常的,過幾天就會慢慢想起來。」
「我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
「沒關係。」他說,語氣很輕,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