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然在第二天午後落了下來,這次雨勢纏綿而細密,像是有人把天空撕開了一道不易癒合的口子,水珠綿延不絕地往下淌。
放學鈴響的時候你收拾好書包站在教室門口,看見沈詢安已經等在了走廊盡頭,手裡撐著那把黑色傘,傘面上聚著細碎的水珠,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看見你走出來就把傘往你這邊傾了傾,自己半邊身子露在傘外,肩膀上很快落了薄薄一層水,被深色的校服面料洇開成幾團深褐色的痕跡。
你走到他傘下的時候伸手把他往傘心拉了一把,他猝不及防往你這邊歪了半步,肩膀撞上你的肩膀,整個人僵了一瞬。
這次沒有往後退,只是垂下眼睛看著腳下濕漉漉的瓷磚地面,聲帶像打了結一樣擠出來一句:「走吧。」
你們並肩走在雨里,他撐傘的姿勢比之前自然了許多,雖然傘面仍然悄無聲息地往你那邊偏著,但偏轉的幅度比前幾次小了一些。
至少他的肩膀只是微微沾濕而不是整片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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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一段路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傘沿投下的陰影里輪廓分明,睫毛被雨氣打得有些潮潤,卻不像平時那樣緊繃著下巴,嘴角的線條鬆弛而安靜,整個人像被這場雨泡軟了一點點。
「沈詢安。」你叫他名字的時候他轉過頭來看你,眼睛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等下雨?」
他被你問得一愣,腳步頓了頓,腳下踩進一個小水窪濺起幾星水花,濕了你的褲腳。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深色的水漬,張了張嘴像是要說對不起,但你擺了擺手說沒事,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沉默了幾步才重新開口:「沒有。」說這話時明顯底氣不太足。
「那你怎麼每次都能恰好帶傘?」
他又沉默了。
雨聲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著,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你看見他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的聲音從傘下的空間裡浮起來,悶悶的:「我看了天氣預報。」
你愣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走了兩步發現你沒跟上,停下來回頭看你,雨幕從傘沿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看見你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動,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走回來把傘重新舉到你頭頂,耳朵的紅已經在雨氣里漫了開來:「……怎麼了?」
「你每天都看天氣預報?」你問。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神,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習慣嗎?」
他握著傘柄的手指又緊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戳到了什麼要緊的地方。
雨聲在你們之間填滿了沉默的間隙,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蓋過去:「那天之後。」
那天,你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天,是你蹲在便利店門口等雨的傍晚,渾身濕透地抬頭看見他的時候。
從那天之後他就開始了,每一天都看,然後每一天都帶傘。
你在桌洞裡發現的那把傘被他收在課桌最裡面,疊得整整齊齊,像個隨時準備赴約的信物。
你看著他站在雨里低著頭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往前走了半步,站回他的傘下,伸手握住了他撐著傘的那隻手的手腕。
他整個人像過了電一樣抖了一下,目光落在你握著他的那隻手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的皮膚溫熱而乾燥,腕骨突出得有些硌手,脈搏在你指尖底下跳得又快又亂,像是有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鳥在拼命撲騰。
「沈詢安。」你抬頭看著他,他的視線從你手上移到你臉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你下次想送什麼就直接送,不用特意等下雨。」
他看了你很久,雨從傘沿滑落的聲音在這個瞬間變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慢慢點了一下頭,酒窩浮現了出來。
「好。」
你們繼續往前走,他的傘依然往你這邊偏著,但你握著他手腕的手沒有鬆開,他的手也沒有抽回去,就這樣保持著一種介於牽手和扶腕之間的微妙姿態一路走完了剩下的半條街。
在你家樓下停住的時候你鬆開了手,他垂下手腕的時候指尖輕輕蹭過了你的掌心,帶著一點試探的溫度和猶豫的力道。
你站在樓道口看著他轉身往雨里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你。
雨打在他撐開的傘面上激起一小片水霧,他的臉在傘沿的陰影里看不太清表情,聲音穿透了雨幕傳過來,清清楚楚地落進你耳朵里:「明天不下雨。」
你等著他的下一句,他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雨滴順著傘骨一串串滑落:「但我還是會帶傘。」
你笑了,靠在門框上沖他擺了擺手:「知道啦,明天見。」
他轉過身走進雨里,這一次步子沒有像之前那樣倉促而狼狽,反而穩當了許多,那把傘在他頭頂撐開,雨水從四面八方落下來卻再也淋不濕他的肩膀。
你站在樓道口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棵老槐樹後面,才轉身上樓。
媽媽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晚,你說路上遇到了同學。
媽媽追問是哪個同學?男的女的?
你笑了笑沒回答,隨意糊弄了一句後回到房間把書包放下之後從課本里抽出那張畫滿小人的草稿紙,在舉牛奶罐的小人旁邊又畫了一把大傘,傘下面畫了兩個靠得很近的小人。
你在兩個小人的頭頂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太陽,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明天不下雨,但笨蛋還是要帶傘。」
寫完你自己盯著看了兩秒,忍不住笑出聲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著玻璃,你趴在桌上看那張畫,覺得這個雨季好像突然變得很長很長,長到你覺得即使天天下雨也不是什麼壞事。
第二天果然沒有下雨,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整個操場烤得有些發燙。
你走進教室的時候沈詢安已經坐在了座位上,課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寫著兩個字:「喝水。」
你走過去拿起保溫杯掂了掂,沉甸甸的,擰開蓋子能看見裡面泡著幾顆紅棗和枸杞,熱水蒸汽撲在臉上帶著一絲甜膩的香氣。
你轉頭看他,他正攤開一本英語書擋著臉,書頁上方露出的一小截額頭已經開始泛紅了。
你把保溫杯放回桌上,沒說話,只是在他那張貼紙下面加了三個字:「謝謝你。」
前桌女生轉過來看了你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保溫杯?」
你點了點頭。
她思考了一下在,桌面上用筆敲了三下,暗示著什麼,你沒看懂,但大概能猜出來她在說:你們進度也太快了。
你低頭翻課本的時候嘴角忍不住翹起來,指尖摸到書頁里夾著的那張草稿紙的邊緣,紙面微微捲起,被翻來覆去地折了很多次。
中午吃飯的時候你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扒了一口飯就看見沈詢安端著盤子在你對面坐了下來。
周圍幾個同學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又各自收回,假裝沒有在偷看,但食堂里瞬間安靜了那麼兩三秒,連打飯窗口的阿姨都往你們這邊多看了兩眼。
他坐在你對面一聲不響地開始吃飯,筷子夾菜的動作有點拘謹,耳尖泛著淡淡的粉,卻硬撐著沒有像之前那樣逃開。
你嚼著米飯看他,他垂著眼睛把自己盤子裡的一塊紅燒肉夾起來放進了你碗裡,動作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會反悔。
你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又抬頭看他,他已經把視線移向了窗外,假裝在看操場上來回跑動的人影,但筷子尖還懸在碗沿上方沒有收回去,微微地顫著。
「沈詢安。」你叫他,他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目光撞上你的,又迅速垂下,「你是不是打算每天都要餵我一點東西?」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組織了很久的語言,最後從唇縫裡擠出來幾個字:「……不可以嗎?」
你用筷子夾起那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對他笑了一下:「可以。」
他的耳朵在食堂的燈光下紅得透亮,嘴角那個淺酒窩又偷偷冒了出來,雖然被他努力壓平,卻壓不住眼睛裡面溢出來的那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