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下了五天的雨在今天清晨終於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把操場上殘留的水窪照得亮晶晶的。
你踩著積水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沈詢安已經坐在了最後一排,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麼。
你走近了才看見他正把一本攤開的課本豎起來擋著臉,而課本背後藏著一盒草莓,透明盒蓋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從冰箱裡取出來不久。
你在他桌邊站定,他課本後面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瞬間繃緊了,睫毛抖了兩下,卻硬撐著不把書放下來。
你伸手把他的課本輕輕往下一按,他猝不及防對上你的視線,眼神像是受驚的兔子,手裡的草莓差點滑出去,被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指尖在塑料盒壁上摁出幾個淺淺的指印。
「給我的?」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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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草莓往你面前遞了遞,目光偏向旁邊那扇窗戶,窗外梧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然後補了一句:「我媽買的,太多了。」
他補充的速度很快,好像怕你多想似的,但耳朵尖那抹紅色已經出賣了他。
你接過草莓,盒子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帶著一點微涼的潮意。
你低頭看了兩秒,覺得這人撒謊的技術真的爛得可以,家裡買草莓會只買一盒,剛好讓他帶來學校,剛好太多了需要一個解決對象,剛好這個人就是你。
你沒有戳穿他,只是笑著說了聲謝謝,然後從他桌上抽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偷偷看了你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這一天像是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沈詢安送東西的頻率突然變得勤快起來。
課間操的時候你桌洞裡多了一瓶養樂多,標籤上被人用原子筆畫了一個歪扭的笑臉,筆跡熟悉得讓你一眼認出是誰的手筆。
中午吃完飯回來,課桌上又出現了一包小熊餅乾,壓在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下面,紙條上就寫了一個字:「吃。」
你轉頭看向最後一排,沈詢安正趴在桌上裝睡,後腦勺對著你,但肩膀明顯是僵著的,根本沒睡著。
你坐下來撕開餅乾包裝,咔嚓咬了一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你看見他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然後微微側了側頭,像是想確認你有沒有吃,又怕被你發現,迅速把臉埋回了臂彎里。
前桌女生轉過來用口型問你:「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你嚼著餅乾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前桌女生明顯不信,轉回去之前小聲說了句:「騙鬼呢。」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因為操場積水沒有干透,改成在室內自由活動。
你坐在籃球場旁邊的長椅上看手機,餘光里看見沈詢安站在場館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個籃球,卻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眼睛一直在往你這邊瞟。
被你發現之後他立刻轉過頭去,籃球拍了兩下脫了手,滾出去好遠,他追上去撿的時候腳步有點踉蹌,像一隻被逮到偷吃的小貓。
你站起來走過去,他剛撿起球直起身,一抬頭看見你站在面前,手裡的籃球又差點掉了。
你伸手扶了一下球面,指尖碰上他的手指,他像觸電一樣縮回手,籃球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咕嚕嚕滾到牆角去了。
「沈詢安。」你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你籃球打得怎麼樣?」
他看著你,嘴唇動了動:「……一般。」
「那你教我投球吧。」
他明顯愣住了,眼睛睜大了一些,像是沒料到你會提出這個請求。
你看著他耳朵又開始泛紅,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主動送了一整天的東西,恨不得把所有都全塞進你桌洞裡,可當你主動靠近一點點,他就慫得像被捏住後頸的貓,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不太會教。」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實的侷促。
「沒關係。」你笑了一下,「反正我也不太會學。」
他被你這個邏輯噎住了,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彎腰把滾到牆角的籃球撿回來,在手裡拍了拍,然後遞給你:「那你先試著拍一下。」
你接過籃球,它比他掌心裡攥著的時候多了他指尖的一點餘溫。
你學著電視裡看到的樣子拍了拍,球彈了兩下就歪到一邊,他下意識伸手去撈,結果兩個人的手又一次碰在了一起,這一回誰也沒縮回去,籃球卡在你們中間,像個尷尬的第三者。
他低頭看著你們交疊的手背,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神,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手放平,手腕用力。」
你按照他說的調整了一下姿勢,籃球這回彈得穩多了。
他退開半步看著你,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了回去,但眼睛彎彎的。
你注意到他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會有一個很淺的酒窩,平時冷著臉完全看不出來,可一旦放鬆了表情,那個小凹陷就會若隱若現地露出來,像冬天雪地里偷偷冒出來的一株草芽。
「你笑了。」你說。
他立刻收回表情,唇角重新抿成一條直線,但耳朵尖還紅著,右邊的酒窩還沒完全消失,像被按下去的彈簧慢慢彈回來。
他把視線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籃球上,最後落在地上,來迴轉了三圈才開口:「沒有。」
「你有。」
「沒有。」
「你右邊臉有酒窩。」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右邊臉頰,瞪著眼睛看你,表情又驚又窘,像被揭穿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你笑得彎了腰,籃球從手裡滑出去滾到長椅下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站在那兒捂著半邊臉看著你笑,手放下來也不是,不放下來也不是,最後別彆扭扭地把手插進了校服口袋裡,耳朵紅得像被開水燙過。
你笑夠了直起腰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覺得這個人簡直是把笨蛋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你看了一眼窗外,天邊的雲層又厚了起來,灰濛濛的壓在操場上空,像是醞釀著新一輪的雨。
你轉頭看向沈詢安,他還在那兒站著,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投向牆角籃球。
「沈詢安。」你叫他。
他轉過頭來。
「明天好像又要下雨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很輕:「我帶傘了。」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足夠我們兩個一起。」
你彎起眼睛,覺得他每多補一句話就多出賣自己一分,像是努力藏起尾巴卻把耳朵露在外面的小貓。
你沒有拆穿他,只是走過去把籃球從長椅下面撈出來,拍了拍灰,然後遞到他面前:「那明天放學,你撐傘送我回家。」
他接過籃球的手指微微收緊,球面上被你拍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小塊溫熱的觸感。
他看著你,眼睛在籃球館天花板的燈光下亮得驚人,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酒窩又浮了出來,在他右臉頰上若隱若現地晃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被偷偷按進了空氣里。
你轉身往長椅那邊走,聽見他在身後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被場館裡其他人的喧鬧聲蓋過去了一半。
你回頭問他:「你說什麼?」
他搖了搖頭,垂下眼睛開始拍球,耳尖紅得不像話。
你聽見了後半句的尾巴,聽見了明天兩個字。
你坐回長椅上,拿出手機給前桌女生發了條消息:「你說得對,我好像確實騙鬼了。」
前桌秒回了一個我懂的表情包,然後跟了一行字:「我就知道。」
你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看著籃球場上那個假裝在認真運球的背影,拍球的節奏鬆弛下來,偶爾會停下來往長椅這邊看一眼,對上你的視線後又立刻別過頭去,假裝是在看天花板上的燈。
窗外的雲層越壓越低,樹葉開始沙沙作響,一場新的雨正在趕來的路上。
你摸了摸書包里那把疊好的傘,覺得這個雨天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