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你走進教室時發現課桌上多了一個巴掌大的紙盒,用淺藍色的包裝紙裹著,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蝴蝶結的尾巴長短不一,顯然包紮的人手指不太靈巧。
你坐下來拿起盒子輕輕晃了晃,裡面傳來輕微的聲音,像是塑料碰撞的脆響。
你拆開蝴蝶結的時候手指碰到紙面,發現包裝紙被膠帶粘了好幾層,撕起來費了一番功夫。
盒子裡面躺著一把淡黃色的摺疊傘,傘面印著一排小小的太陽花圖案,傘柄是磨砂塑料的,握在手裡分量很輕,還帶著一股嶄新的氣味。
你愣了兩秒抬頭看向最後一排,沈詢安正低頭看書,但那本書拿反了他顯然沒有察覺,耳朵尖已經紅透了,暴露在清晨的陽光里像是兩片被烤過的花瓣。
你把那把傘撐開看了看,傘骨撐得很勻稱,太陽花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你收好傘走到他桌邊,他依然低著頭假裝在看書,書頁上那行英文單詞被他反覆看了三遍,手指按在紙面上已經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你把傘放在他桌角,伸手把他倒扣的課本輕輕轉了個方向,他猝不及防對上你的視線,瞳孔像受驚的鹿一樣縮了一下。
「你送我傘?」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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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蜷了蜷,聲音悶悶的:「那把大傘……太重了,你拿著不方便,這個輕。」
你握著手裡的傘柄轉了轉,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傘面上,那些黃色的花瓣圖案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發光。
你看著他垂著眼睛不敢看你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柔軟,這個人送東西的方式總是這樣,從來不直說我特意給你買的,非要找各種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藉口。
例如草莓是媽媽買多了的,牛奶是順便帶的,傘是因為大傘太重了。
但那些藉口每一個都漏洞百出,每一個都在拆穿之後露出底下藏著的笨拙又赤誠的心意。
「那大傘怎麼辦?」你問他,「你不用了?」
他抬起頭看了你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我用,大傘留著下雨撐。」
他說完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了,「小傘給你晴天的,大傘給你雨天的。」
你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指尖在磨砂表面上壓出了幾個淺淺的指印。
這個人連送傘都要分晴天和雨天,像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天氣都替你考慮了一遍,把你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都用傘填滿了。
你沒有說話,只是把折好的小傘收進書包里,然後對他彎了彎嘴角:「那你要負責幫我撐著。」
他點了點頭,那個右臉頰的酒窩淺淺地陷了一下又平下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輕輕按了一下。
你回到座位上把書包拉鏈拉好,那把太陽花傘被夾在課本和文具盒中間,占據了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你伸手去拿筆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傘柄,磨砂的觸感留在指腹上,帶著一點溫熱的餘韻。
這一周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沈詢安送東西的頻率依然很高,但已經不再滿足於偷偷塞進桌洞或隔著紙條傳遞了。
他開始在課間直接端著水杯走到你座位旁邊,把泡著紅棗枸杞的保溫杯放在你桌上然後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穩。
午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在你對面坐下已經成為常態,周圍的同學從最初的竊竊私語變成了習以為常,偶爾還有人笑著沖你們吹兩聲口哨,他假裝沒聽見,但耳尖會泛起一圈粉紅。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你正在寫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筆在紙上劃了半天也沒理清思路,乾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過了不到二十秒,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從前方飛來落在你卷子邊沿,你展開一看,上面是工整的解題步驟,思路清晰明了,每一步都寫得規規矩矩,甚至在最下面用括號標註了一句話。
「如果看不懂可以問我。」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抬頭看向沈詢安的方向,他正低頭假裝在寫自己的卷子,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墨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圓點。
你把紙條撫平夾進卷子裡,繼續往下寫題。
按照他給的步驟推下去,思路果然順暢了很多,你在最後答案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然後把卷子折好放回課桌。
放學的時候你背著書包走到他桌邊,他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你來了動作頓了一下,拉書包拉鏈的手指停在了半途。
「最後一題是你教我的。」
他垂下眼睛拉了拉書包拉鏈,拉鏈卡住了他扯了兩下沒扯動,乾脆鬆了手:「嗯,我看到你在揉眼睛。」
「所以你是這樣猜測,偷偷寫了張紙條給我?」
他把卡住的拉鏈用力拽了一下總算拉上了,書包帶子搭上肩膀的動作有些倉促:「……怕你不會。」
你看著他站在夕陽的光線里微微垂著眼瞼的樣子,心裡那團柔軟的東西又漲大了一圈,像被溫水泡著的麵團慢慢發酵膨脹。
你伸手輕輕拍了拍他書包側面掛著的那個小小掛件 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的一隻毛絨太陽花,和他的冷臉擺在一起違和極了,像給冰山套了件花襯衫。
他順著你的視線低頭看見那個掛件,耳尖瞬間紅透了,伸手想去摘下來卻被你攔住了。
「別摘,挺可愛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後垂下來插進了校服口袋裡,別彆扭扭地嗯了一聲。
你們一起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夕陽已經沉到了西邊的樓群後面,天邊鋪開一片橘紅和淡紫色交織的晚霞,把整條街道染成暖融融的色調。
他走在你左邊半步遠的位置,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疊在你的影子上,像是兩個人在暗中悄悄靠在一起。
「沈詢安。」你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他側過頭來看你,「你知道今天幾號了嗎?」
他想了想,報出一個日期。
你算了算日子,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剛好過去了三周,時間不長不短,卻好像已經發生了很多事。
「三周了,我們認識三周了。」
他沉默了幾步路,夕陽光線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影。
然後他開口:「我記得。」
你轉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那個酒窩若隱若現地浮在右臉頰。
你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他的腳步也跟著慢下來,原本半步遠的距離縮短成並行的肩寬,兩個人的影子在黃昏的街道上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走到你家樓下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你。
晚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起來一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夕照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遞給你,是一個塑料封口的鑰匙扣,裡面嵌著一片壓乾的四葉草,葉片細碎而完整,被塑封保護著,泛著淺綠色的柔光。
你接過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他站在你面前垂著眼睛,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緊張:「老闆說這是最後一個,擁有者會變得很幸運。」
他解釋得磕磕絆絆,像是在心裡排練了很久卻還是在最後一刻打了結,「本來想送別的,但這個比較……比較特殊。」
特殊在於這是限量的,在背面刻著一個數字,520。
這是第五百二十個,也是最後一個。
你握著那片四葉草鑰匙扣,塑封表面被他掌心的溫度捂得溫熱。
你抬頭看他,他在夕陽的光里站著,冷硬的臉部線條被暖色光線泡軟了,耳朵還是紅的,嘴角卻微微翹著,那個酒窩終於不再躲躲藏藏,明晃晃地掛在了右臉頰上,像一顆被晚霞照亮的小月亮。
「沈詢安。」你把鑰匙扣小心地收進口袋裡,抬頭對他笑,「你知不知道你送東西的藉口真的都很爛?」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像是沒預料到這個回應。
「但是……」你往前走了半步,抬頭看著他眼睛,「我都收下了。」
他的酒窩更深了一些,像是湖面上被風漾開的漣漪一層層盪出去。
你轉身往樓道里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原地望著你的方向,晚風把他手裡的書包帶子吹得輕輕擺動,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細,一直延伸到你的腳邊。
你沖他揮了揮手裡的鑰匙扣,然後轉身上了樓。
口袋裡的四葉草鑰匙扣隔著布料貼在大腿外側,跟著每一步的節奏輕輕晃蕩,壓幹了的葉片邊緣微微翹起來,像一片被藏了很久的好運氣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