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見雨點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的聲音時,第一反應是轉頭去看最後一排。
沈詢安正低頭寫著什麼,對窗外的天氣毫無反應,但握筆的姿勢不太對,拇指抵著筆桿,指節繃得發白,顯然壓根沒在專注做題。
只是用一種極為用力的姿態在草稿紙上胡亂畫著圈。
你收回視線,把書包里那把疊好的傘抽出來放在桌角,打算放學後找個由頭還給他。
但還沒等你想好藉口,下課鈴就響了。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前桌女生轉頭問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校門口那家麻辣燙。
你應了一聲好,餘光里看見沈詢安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步子比平時更快,像是急著逃離什麼。
你把那把傘重新塞回書包里,心想明天再還也不遲,但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你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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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廊下面,沒撐傘,看著外面的雨發呆。
雨勢比他送你那天還要大,地上的積水被砸出連綿的水泡,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雨幕里化成一團模糊的橘色。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視線在你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移開,然後低頭去翻自己的書包,翻了半天,掏出一個被壓得皺巴巴的塑膠袋,動作笨拙地撐開,舉過頭頂。
你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差點笑出聲來。
一個能用一把黑色大傘把你從暴雨里撈回家的人,現在正試圖用便利店那種薄得透光的塑膠袋擋雨。
塑膠袋被風吹得鼓起來,貼在他臉上又塌下去,他皺著眉頭往旁邊偏了偏頭,表情略顯發難。
你走過去,把傘撐開,舉到他頭頂。
他轉過頭看你,眼神有一點懵,被雨氣潤濕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他把那個塑膠袋默默從頭頂扯下來,攥在手裡揉成一團。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傘?」你問他,語氣裡帶著笑。
他沉默了兩秒:「那把給你了。」
「所以你就打算用塑膠袋?」你歪了歪頭,「你是覺得自己不會感冒,還是覺得雨水比礦泉水乾淨?」
他把視線移向別處,耳尖開始泛紅:「……麻煩。」
你聽懂了。
他是覺得把傘要回來太麻煩,寧可用塑膠袋湊合。
你舉著傘的手紋絲不動,雨順著傘骨淌下來,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片水窪,映著路燈暖黃的光。
你忽然覺得這個人簡直笨得讓人想嘆氣,明明長了一張冷得能凍死人的臉,做的事卻一件比一件蠢。
把傘給一個陌生人,自己淋著雨回家,把牛奶罐捏變形了才想起來送人,現在又頂著個破塑膠袋站在雨里,硬扛著也不開口問你要傘。
「走吧。」你說,「我送你回去。」
他看了你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鑽進了你的傘下。
傘面不如他那把大,兩個人站得比上次近了一些,你肩膀貼著他手臂,隔著校服布料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一點溫熱。
他整個人繃得僵直,像一根被拉滿的弦,你甚至能聽見他吸氣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
「你放鬆點。」你偏頭看他,「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低下頭,耳朵紅透了,但肩膀確實稍微鬆了松。
你們沉默地走在雨里,雨水砸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空氣里是濕漉漉的桂花香。
走到那棟老居民樓下的時候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你,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話:「你把傘拿回去,明天……明天我帶傘。」
你看著他被雨打濕的一邊肩膀,因為傘不夠大,他總是下意識往你這邊傾斜。
你伸手把他肩膀上的水珠拍了拍,他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半步,後腦勺差點撞在樓道口的牆上。
「沈詢安。」你叫他名字,他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你知道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從來不會照顧自己?」
他看著你,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憋出來一個字:「會。」
你笑出來,把傘塞進他手裡:「那這把你先用著,明天帶把大一點的來還我。」
他攥著傘柄,指尖微微收緊,垂下眼睛看著傘面上殘留的雨水痕跡,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你轉身走進雨里,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樓道口望著你的方向,手裡握著傘,整個人像棵被雨澆透的小白楊,挺拔又侷促。
你沖他揮了揮手,他條件反射似的也抬了一下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耳朵在昏暗的燈光下紅得驚人。
你一路跑回家,頭髮還是濕透了,進門的時候媽媽拿著毛巾追著你擦,嘴裡念叨著怎麼又不帶傘。
你靠在門框上任由她折騰,腦子裡想的卻是沈詢安站在樓道口的樣子,那把傘的傘骨被他攥得咯吱響,像是生怕它憑空飛走了一樣。
第二天早上雨還沒停,你站在教室門口抖傘上的水,看見自己座位旁邊 原本空著的那張課桌上多了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
傘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就兩個字:「你的。」
你拎起那把傘看了看,又看了看最後一排沈詢安的方向。
他正低頭看書,後背繃得筆直,但耳朵尖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紅得快要滴血。
你抱著那把傘走到他桌邊,把傘放下,彎腰湊近了對他笑:「你還真拿了一把大傘來啊。」
他猛地抬起頭,鼻尖差點蹭到你的發梢,整個人往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嗯。」
「那這把是你的,這把是我的。」你指了指他桌上那把大傘,又指了指自己手裡的,「我們換回來,以後誰也別忘帶傘。」
他點了點頭,垂著眼皮把那把大傘收進課桌。
你轉身回座位的時候,前桌女生一臉微妙地看著你,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口型大概是:你們什麼情況。
你沖她眨了眨眼,沒回答。
上課鈴響的時候你翻開課本,看見夾在書頁里的那張草稿紙,畫滿雨滴的小人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新的字跡,筆跡和便利貼上一模一樣:「今天也下雨。」
你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沈詢安,他正襟危坐著目視前方,一隻手在桌下偷偷攥著筆,筆帽被他捏得咔咔響。
你低頭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那放學一起走?」
然後把草稿紙折成小方塊,趁老師轉身板書的空隙扔了過去。
紙團砸在他手背上彈了一下,他整個人僵住了半秒,然後迅速把紙團攥進掌心攤開。
你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的後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路蔓延到衣領深處。
過了漫長到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久的三十秒,紙團飛回來了,落在你攤開的課本正中。
你展開一看,上面還是兩個字,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好的。」
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看,然後拿起筆,在好的下面畫了一把小小的傘,傘下面畫了兩個並排站著的小人。
你合上草稿紙重新夾回書頁里,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桌面映成暖洋洋的一片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