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無徵兆，你蹲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雨水在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手裡的塑膠袋破了個洞，剛買的蘋果滾出去兩個，其中一顆骨碌碌停在了一雙黑色球鞋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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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順著那雙鞋往上看。
黑色運動褲，白色T恤以及一張冷得要命的臉。
男生低著頭看你，額前的碎發被雨氣打得微濕，手裡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
他的眼睛很漂亮，但眼神冷得像冰，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站在雨幕里，像一尊不太高興的雕塑。
「我的蘋果。」你說。
他沒動。
你又重複了一遍：「我的蘋果，在你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蘋果遞給你。
蘋果濕漉漉地滾到他腳邊的時候沾了泥水。
你撿起來，用衣角擦了擦，抬頭對他笑了一下：「謝謝。」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你，撐著傘轉身走了。
你看著他走進雨里，雨傘傾斜著，左邊肩膀很快被淋濕了一片。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你才收回視線。
雨越下越大。
你把蘋果塞回破掉的塑膠袋裡，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等雨停。
便利店的熱狗機發出嗡嗡的聲響，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
十分鐘後，那雙黑色球鞋又出現在你面前。
你抬起頭。
他撐著傘站在台階下方，雨水順著傘骨滴落，濺在你腳邊。
他低頭看你，表情還是冷的，但耳朵尖有一點紅。
「走不走？」他問。
你愣了一下：「什麼？」
「我家就在前面。」他說，「雨停不了。」
你看著他手裡的傘，又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的衣服，猶豫了兩秒。
「你不怕我是壞人？」你問。
他沉默了一下，耳朵更紅了：「你看起來不像。」
你忍不住笑出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鑽進他的傘下。
傘面很大，兩個人站著也不擠，但你注意到他還是把傘往你這邊偏了偏，左邊肩膀很快又濕了一片。
「你叫什——」你剛開口。
「別說話。」他打斷你。
你閉上嘴。
他撐著傘往前走，步子很大，你小跑著才能跟上。
雨聲噼里啪啦砸在傘面上，空氣里都是潮濕的泥土味。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停下。
「到了。」他說。
你抬頭看了看，六層樓的舊房子，牆皮有些剝落，一樓院子裡種著一棵很大的桂花樹，雨打在葉子上，沙沙作響。
「你家住這裡？」你問。
他點頭，收了傘站在樓道口，抖了抖傘面上的水。
「謝謝你送我回來。」你說，「你叫什麼名字？我改天請你吃飯。」
他看了你一眼，把傘遞過來：「不用。」
「傘……」
「你拿著。」
他說完轉身就往樓上走，步子很快，兩步並作一步，三樓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你站在樓道口，手裡握著他那把還滴著水的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雨還在下。
你撐開那把傘走回家，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第二天是周一。
你抱著那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傘走進教室，班主任正在講台上點名。
「沈詢安。」
「到。」
你猛地抬頭。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撐著下巴看向窗外，側臉冷淡，眼睫毛很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轉過頭，和你對上了視線。
你舉了舉手裡的傘，對他笑。
他的耳朵尖又紅了，迅速把臉轉回去，假裝在看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你低頭笑了一下，把傘塞進課桌抽屜里。
後排傳來同桌小聲的八卦：「你認識沈詢安？他可是咱們年級出了名的冷麵王，據說高一到現在沒跟女生說過話。」
「是嗎。」你彎著眼睛，「那挺可惜的。」
「可惜什麼？」
「沒什麼。」
你翻開課本，餘光里看見沈詢安偷偷轉過來看了你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
他的後頸露在衣領外面，有一小片皮膚被陽光曬得發紅。
你想起昨天他撐著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樣子。
雖然冷著臉，但耳朵卻紅了。
你拿起筆，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把歪歪扭扭的雨傘。
窗外傳來上課鈴響。
沈詢安的後腦勺對著你，一動不動，你知道他肯定沒在聽課，因為他的筆掉在了地上，撿起來的時候，連筆帽都沒摘。
你在心裡笑了一聲。
笨蛋。
周一上午的課總是過得很慢。
你趴在桌上假裝記筆記，實際上一直在看沈詢安的後腦勺。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但課本拿倒了整整一節課都沒發現。
你輕輕戳了戳前桌女生的後背：「借支筆。」
前桌遞過來一支粉色水筆，你接過來，在草稿紙上寫了個沈字，又劃掉，換了個笨蛋，然後又在笨蛋旁邊畫了把傘。
下課鈴響的時候，你抱著傘走到他桌邊。
他抬起頭看你，表情繃得很緊，眼睛卻亮晶晶的。
「還你。」你把傘放在他桌上，「昨天謝謝你。」
「嗯。」他應了一聲，把傘收進課桌里。
你站在他桌邊沒走。
他看著你，眉頭微微皺起來：「還有事？」
「你耳朵紅了。」你說。
他的臉蹭一下紅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整個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教室里好幾個同學看過來。
你笑著退開一步：「我開玩笑的。」
他沒說話，繞過你快步走出教室，步子比昨天還要大。
你看見他的後頸紅了一片。
你回到座位上，前桌女生轉過頭來，一臉震驚：「你居然跟沈詢安說話了？」
「嗯。」你撐著下巴看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他挺可愛的。」
前桌女生張著嘴看了你三秒，默默轉了回去。
你低頭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又畫了一把傘。
傘下面蹲著一個小人，旁邊畫了另一個撐著傘的小人，兩個小人中間畫了好多好多雨滴。
你數了數雨滴的數量，一共二十三顆。
正好是你昨天在便利店門口等雨的時間，二十三分鐘。
沈詢安第二節課才回來。
他坐下的時候你注意到他手裡攥著一罐旺仔牛奶，鐵罐被他捏得有點變形，好像剛從自動售貨機里摳出來。
他坐下後偷偷把那罐牛奶塞進了課桌最裡面。
你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沒忍住笑出聲。
他明顯僵了一下，後腦勺對著你一動不動，但你知道他肯定在用餘光看窗戶玻璃上的倒影。
第三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大題，教室里安靜得只剩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
你低頭抄題，餘光里看見一個紙團從前面飛過來，精準地落在你課桌正中間。
你抬頭看了看。
沈詢安的後腦勺紋絲不動，但他的筆掉在了地上。
你展開紙團，上面寫著四個字，字跡工整得像是描過字帖：「旺仔牛奶。」
你愣了一下，低頭在紙團下面加了一句：「給我的？」
然後揉成團，趁老師轉身板書的時候扔了回去。
紙團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砸在沈詢安的後腦勺上。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假裝彎腰撿筆，迅速把紙團攥進手心。
過了兩分鐘，紙團又飛回來了。
你展開一看，上面只有③個字，這回字跡明顯有點潦草：「給你的。」
你低頭看了兩秒，把紙團小心地撫平，隨手夾進了課本里。
然後你抬起頭，對著沈詢安的後腦勺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那罐旺仔牛奶在課桌里放了一整天，直到放學你才想起來拿。
你走到他桌邊的時候他正在收拾書包，動作快得像是在躲什麼洪水猛獸。
「牛奶。」你伸出手。
他從課桌里摸出那罐被捏的近乎變形的旺仔牛奶，放在你手心，指尖擦過你的掌心，滾燙的。
「謝啦。」你晃了晃牛奶罐。
他嗯了一聲，背起書包就走，步子大得差點絆到門檻。
你站在窗邊看他走出校門，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往教學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沖他揮了揮手裡的牛奶罐。
他像被燙到一樣迅速轉回頭，加快腳步走出了你的視線。
你低頭看著手裡的旺仔牛奶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很甜，很甜。
窗外夕陽把整個教室染成暖黃色，你的課本還攤在桌上，中間夾著那張寫了他字跡的紙團。
你把牛奶罐放在窗台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紅色鐵罐上，泛著柔和的光。
你拿起筆，在那個寫滿雨滴的草稿紙角落又加了一個小人。
小人手裡舉著一罐旺仔牛奶。
紙的空白處，你寫下了一行小字：「下雨天撿到一隻冷臉笨蛋。」
你合上草稿紙，塞進書包最裡層。
放學後的教室空蕩蕩的，你背著書包走出教學樓，看見天空西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
明天應該不會下雨了。
但你摸了摸書包里那把疊好的傘，又想起他昨天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樣子。
笨蛋。
你彎起嘴角，踩著夕陽往家走。
書包最裡層的草稿紙上，那個舉著牛奶罐的小人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
箭頭指著小人頭頂，上面寫著兩個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