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租的那間公寓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區的頂樓,推開窗能看見對面樓頂上晾著的被單被風吹成旗幟的形狀。
樓下早餐鋪子每天六點準時飄上來油條和豆漿的氣味,混雜著隔壁鄰居家小孩練琴彈得磕磕絆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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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跟陸家大宅隔了大半個城市,安靜,廉價,吵鬧,是你精心挑選的藏身之所。
足夠偏僻,偏僻到陸家所有人都不屑於踏足。
你搬進來已經五天了,那筆錢安安穩穩地躺在新開的帳戶里,手機卡換了新的,社交帳號全註銷了,你覺得你已經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擦得乾乾淨淨,像一塊黑板被濕抹布抹過,什麼都不剩。
可你睡不著。
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裂縫裡滲進來的水漬,那形狀像極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側影,你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光從深藍變成灰白,你知道自己又睜著眼睛熬過了一整夜。
你翻身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涼水,灌下去的時候喉嚨被激得收緊了一下。
你從前在陸家大宅喝的水永遠是溫的,有人替你試過杯壁的溫度剛剛好才遞到你手裡。
你捏著那隻超市買來的最便宜的玻璃杯,指腹擦過杯沿,心裡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煩躁,像是身上某個地方癢卻摸不到具體的位置。
白天你在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份臨時工,收銀,理貨,幫來買煙的醉漢掃碼結帳,日子過得機械而麻木。
你刻意讓自己忙起來,忙到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可深夜回到公寓獨處的時候那些念頭就像潮水一樣涌回來,退不乾淨也擋不住。
你開始頻繁地夢見陸予柏,夢裡的他坐在琴凳上彈琴,彈到一半轉過頭來笑著看你,然後開口對你說一句你永遠聽不清的話。
每次夢到這兒你就醒了,醒過來的時候枕頭上濕了一小片,你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你離開陸家已經八天了,這天你從便利店下班走回公寓,路過街角那家賣糖炒栗子的小攤時鬼使神差地停下來買了一袋。
老闆把熱騰騰的栗子裝進紙袋遞給你,你付錢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斜對面電線桿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風衣的男人,那個身形讓你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太高了,肩寬和站姿都太像某個人了。
你攥著栗子紙袋的手收緊了一下,快步拐進旁邊的小巷子裡跑了幾步,躲在轉角處偷偷回頭看,電線桿旁邊已經空了,深灰色的風衣男人不知所蹤。
你在巷子裡靠著牆喘了一會兒氣,自我安慰說是眼花看錯了,陸予柏那樣的人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你回到家坐在小板凳上剝栗子吃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剝了五顆有四顆殼碎在掌心扎進肉里。
之後你開始收到快遞。
第一天是一個沒有寄件人姓名的包裹,裡面是你離開陸家那天忘了帶的那條米白色針織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張乾淨的薄棉紙包著。
第二天是一盒瑞士蓮巧克力,就是你剛到陸家時在廚房偷吃過的那種,榛仁夾心的黑巧,盒子外面綁著一根深藍色的緞帶,打成你從未見過的複雜結扣。
第三天是一隻小盒子,打開來是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枚鑰匙吊墜。
你清楚地記得走的時候它還在你枕頭底下,你收拾行李的時候明明把它放進了包里,可到了公寓打開箱子翻了三遍都沒找到,你以為是路上弄丟了。
現在它被人用紅絲絨襯著放在盒子裡寄回來,像是有人替你收好了,等你安頓好了再還給你。
你握著那枚冰涼的鑰匙吊墜站在門口,走廊里聲控燈滅了又亮滅了又亮,你對著那隻空空的快遞盒子站了很久。
最後你低聲說了一句:「別玩了。」
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打了個轉,沒有人回答你。
第二天你終於決定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想。
你請了半天假,坐了三站地鐵去城市另一端的一家咖啡館,那是你從前跟陸予柏提過一次說看起來很適合發呆的地方。
你從來沒有真正去過,只是路過時多看了兩眼招牌。
你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拿鐵,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然後開始等人。
你沒等多久,大約四十分鐘之後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長褲,整個人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乾淨而溫和。
他朝你的方向走過來的時候你手裡的拿鐵杯晃了一下,熱咖啡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子。
你低頭看著那片紅印子,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台詞,表情,預案全部消失了,像一盤算到終局的棋被一隻手掀翻了棋盤,棋子散落一地你連撿都不知道從哪兒撿起。
陸予柏在你對面坐下來,他看起來很平靜,伸手招來服務員點了一杯美式,然後才轉過臉來看你。
他看著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一種奇特鬆弛的溫柔,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他一直在找的東西,找到了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你瘦了,沒好好吃飯?」
你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里像被什麼堵住了,你努力了兩次才擠出一個句子來:「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知道答案已經明擺著了,還是想問,問出一個你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麼答案的問題。
陸予柏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托盤上發出輕而脆的一聲響。
「你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哪兒了。」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看見他垂著眼看杯子裡褐色液面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扇形陰影和你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從你搬進陸家開始。」他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卻一字一句清晰得讓你脊背發涼。
「你晚上幾點睡,喜歡吃什麼零食,跟媽媽說過什麼話,跟張伯伯家的小女兒聊了些什麼……」
「我一清二楚。」
他之後說的話,很多都是連你自己都從未注意到過的細節。
你坐在那兒,渾身僵得像被凍住了。
你聽著他把你這些日子以來所有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細節一件件拆開擺在你面前,仿若在拆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每拆一層都露出底下一層更讓人心驚的內容。
「你第一天來琴房說,她們說我不配睡二樓客房的時候……」他微微歪了歪頭看你,「管家根本沒有說過這種話,是你自己編的。」
……
你攥著杯子的手指已經泛白了,滾燙的咖啡涼了大半,像你此刻血液的溫度。
「那你……」你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演戲?」
「知道。」陸予柏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將面前的咖啡杯推開了一些,微微向前傾身,那雙眼直直地看著你,眼尾那顆淚痣在咖啡館暖黃色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你第一天晚上來琴房我就知道你是什麼人,來幹什麼的。」
「媽媽那些年做過什麼,你母親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要報復陸家。」
「我比你想像中更早知道所有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在你臉上遊走了一圈。
「可你演的太差了,差到讓我覺得有意思。」
「你每次撒謊時候的小動作都很明顯。」
「你騙我說你樂理基礎不錯結果連譜號都不認識,你跟我講的那段話是某本小說里的句子。」
你被最後一句話釘在了椅子上,你記得那本小說,是搬到陸家第二天你睡不著翻了幾頁的。
那行字你看過之後覺得適合用來充當前期人設文藝女青年的台詞,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
你的手在抖,整隻杯子裡的咖啡液面都在跟著你顫抖的幅度微微晃動。
「那你為什麼要陪我演?」你終於問出了這個你從那個雨夜之後一直想問的問題。
陸予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你,目光在你眼底那片驚惶和困惑之間來回了一遍,然後他慢慢伸出手,越過桌面掌心朝上,放在你顫抖的手旁邊。
他沒有碰你,只是那麼放著,像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因為我發現你演著演著……」
「好像有點當真了。」
你盯著他攤開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掌心的紋路清晰而乾淨。
你記得這雙手曾經替你攏過衣襟,擦過嘴角,捏過耳垂,拂過你後頸。
你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
你設計這場復仇劇的時候以為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結局,你拿錢,他痛苦,你走人,大家各歸各位。
可現在你坐在他對面,忽然發現手裡的劇本最後幾頁被撕掉了,你不知道該往哪兒演下去了,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演下去了。
「所以你現在來找我。」你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得不像話。
「是來告訴我你贏了嗎?」
陸予柏搖了搖頭,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你的手背,一觸即分,像是怕燙到你又像是怕你跑掉:「我來接你回家。」
你低頭看著桌面上他那隻手和你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手,窗外的天光從咖啡館的玻璃頂上漏下來,在你和他之間畫出一道斜斜明亮的線。
你聽見自己笑了,先是很輕,然後變重,最後變成一種你自己也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混雜聲音。
你捂住臉靠在椅背上,感覺到對面那隻溫暖乾燥的手終於穩穩地覆上了你的手背。
這一次他握住了,力道不重,但你抽不出來,也忽然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