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飛機上你一直看著窗外,雲層在機翼下方鋪展成一片望不到邊的白色絨毯,陽光從舷窗斜斜地射進來,在膝蓋上畫出一小塊溫暖的光斑。
陸予柏坐在你旁邊翻一本雜誌,翻頁的時候偶爾側過頭來看你一眼,目光在你臉上停一瞬就移開,像是不經意的視線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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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不是不經意的。
你對他每一個注視的時長和角度都了如指掌,就像他知道你什麼時候是真的睡著,什麼時候是裝睡一樣。
這個想法讓你脊背微微發麻,你轉過頭去迎上他正好看過來的目光,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他先笑了一下,眼底有一種你越來越讀不懂的東西在流動,像深水底下的暗涌,你只看得見水面上的波紋卻摸不到底下真正的流速。
「盯著我幹什麼?」他問,聲音被引擎的嗡鳴壓得有些失真。
「看你好看啊。」你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已經練習得爐火純青半撒嬌半害羞的調子。
陸予柏聽了只是挑了挑眉,低頭繼續翻那本雜誌。
你注意到他翻頁的手停在那一頁上很久沒動。
你在心裡給自己剛才那句脫稿的台詞打了一個不明確的分數,像一個本該在台下候場的演員突然跑上了台,演完了一句不屬於自己的台詞,然後就愣在那兒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了。
回到陸家的時候是下午,車子駛進大門的時候你看見花園裡的梔子花已經謝了大半。
綠色的枝葉間殘留著幾朵發黃的花苞,空氣里那股濃郁的甜香也淡了許多,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點尾調。
陸夫人沒有迎出來,這並不意外,你跟著陸予柏穿過門廳,上樓的時候他轉身跟你說:「我先把行李放一下,等會兒下來找你。」
你點點頭,看著他拐進走廊盡頭的房間,然後你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陸夫人的書房在三樓東側,你算準了這個時間她通常獨自待在裡面喝下午茶。
你敲了三下門,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壓著怒氣的進來。
推開門的時候你看見陸夫人坐在那張紅木書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紅茶,看見你進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從你臉上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最後落定在你手裡那個信封上。
那眼神里那種警覺和憎惡像兩把交錯的刀刃:「你來做什麼?」
你把門關上了,站在她面前,將那個信封放在了紅木桌面上,動作從容而精確,像放下一枚棋子。
「媽媽。」你開口 聲音甜而軟,「我跟哥哥出去這幾天,拍了一些照片,想著您可能想看看。」
陸夫人盯著那個信封沒有動,她的手指在茶杯柄上攥得發白,過了好幾秒才伸手將那信封拆開,抽出裡面那沓照片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她看著看著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一張照片從她手裡滑落在桌面上。
畫面里是陸予柏在書齋里伸手替你拂掉肩上一片落葉的瞬間,午後的光從後面打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兩個人的距離近得像下一秒就要接吻。
「你到底想幹什麼?」陸夫人的聲音在發抖,極力壓制著,像一口燒開的水被蓋子死死按住,但沸泡還是在邊緣翻湧。
「我想跟媽媽談一筆生意。」
你在她對面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雙腿交疊。
「這些照片,還有我這幾天錄的一些錄音,如果被放到網上去或者發給陸家的幾位董事看一看……對哥哥的名聲恐怕不太好吧?」
「一個陸家繼承人帶著自己見不得光的私生女妹妹在商務晚宴上舉止曖昧,這事兒傳出去,別說聯姻了,公司那幾個本來就不服您的董事怕是要開心得放鞭炮吧?」
陸夫人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她攥著那疊照片的力道大到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你看著她的反應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滿分。
你準備了三周的這場勒索,此刻終於走到了最精彩的高潮段落。
「你要多少錢?」陸夫人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
「這個數。」
你伸出手比了一個數字,那是你調查過的,恰好卡在陸夫人私人帳戶能承受的極限上。
再多她就得動用家庭基金從而驚動陸振華,而你不打算把事情鬧到那個地步。
「給錢,照片和錄音的原件全部給您,我簽一份保證書,從今以後消失在陸予柏的世界裡,乾乾淨淨的,連影子都不留。」
陸夫人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櫃後面打開了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張支票本,落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細小的窟窿。
她把支票撕下來推到你面前的時候,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是要從眼眶裡滿溢出來潑到你臉上:「拿到錢就滾,永遠別再讓我看見你。」
「成交。」
你將支票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笑了一下。
「對了媽媽,我今晚就走,哥哥那邊……您想怎麼解釋都行,就說我自己受不了陸家的規矩偷偷跑了。」
「您還能扮演一個無辜的繼母呢。」
你走出書房的時候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安靜極了,你靠在牆壁上感受著口袋裡那張支票硬挺的邊角硌著大腿的觸感,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贏了,一切按照計劃推進得完美無缺,從勾引陸予柏到勒索陸夫人,每一步都踩在預設的坐標上,沒有偏差。
可此刻,那陣勝利的快感里冒出了一絲異樣的苦澀,像是一杯甜得過了頭的糖水裡忽然泛上來一點藥的底味。
你甩了甩頭把那點苦澀壓下去,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收拾行李。
今晚就走,在陸予柏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像你向陸夫人承諾的那樣,乾乾淨淨地消失。
你收拾行李的時候手機一直在震,是陸予柏發來的消息,問你晚上想吃什麼,說他讓廚房做了你上次提過的。
你盯著那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卻不知道該回什麼,最後你只是打了一行:我有點累想先睡會兒,哥哥自己吃吧。
發了出去,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好加一個揉腦袋的表情包。
你看著那個表情包,喉嚨里那團澀意忽然變得具體了起來,像一顆完整的水果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把手機扔進包里,拉上拉鏈,拎起那隻小牛皮行李箱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黃昏的光從盡頭的窗戶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暖的橙色。
你下樓的時候經過琴房,腳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
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琴聲,你透過門縫看見陸予柏坐在那架斯坦威前面,他安靜地坐在那兒,手搭在琴鍵上卻沒有按下去。
低垂的眼睫毛在顴骨上方投出一道細碎的陰影。
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知道他一定聽見了你經過的腳步聲,他那種人對所有細小的聲音都敏感得過分。
你等了半秒,等他回頭看你。
他沒有,他只是坐著,像一尊被落日澆鑄的雕像。
你拎著行李箱繼續往門口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你告訴自己這就結束了,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你已經在幾千公里之外的城市裡拿著那筆錢開始新的生活。
而陸予柏會慢慢地變成一個模糊不再重要的名字,就像你母親離開陸家之後陸振華的名字對她來說一樣。
可你走出大門的時候風灌進來,你忽然想起在琴房的第一個夜晚,那件帶著雪松香氣的羊絨開衫披在你肩上的溫度,和他低頭看你時那雙眼裡映著的稀薄星光。
你停下來,在門廊里站了幾秒,然後你搖了搖頭,將那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邁步走進暮色里。
你沒有看見琴房裡陸予柏在你腳步聲消失的那一刻終於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窗戶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彎起。
沒有一絲一毫溫潤的成分,只有一種深沉的,沉溺的,近乎病態的篤定。
他伸手從鋼琴譜架底下抽出一隻手機,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個實時定位的地圖。
地圖上一個紅色的小點正沿著車道緩慢地移動,已經快要到大門口了。
他對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跑吧。」
可那更深沉的意思便是:跑遠一點,等你發現你跑到哪兒都跑不出去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輛載著你的計程車尾燈在暮色里漸行漸遠,最後化成一個紅色的點融進了城市的燈火里。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收件人是張伯,內容只有四個字:「跟上了嗎?」
對面秒回了一個嗯。
陸予柏將手機收進口袋,重新坐回琴凳上。
這次他的手指落下去,彈的是那天晚上你第一次來琴房時他彈的那首曲子。
琴聲從三樓的窗子裡流瀉出去,被晚風扯碎成零零散散的音符,飄進已經謝了大半的梔子花叢里,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