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電梯裡只有你和陸予柏兩個人。
金屬壁面映著頂燈冷白的光,將你們的身影拉成兩道交疊模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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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靠在電梯角落,手指絞著裙擺的面料,腦子裡反覆回放走廊里那段對話和他最後那個擦過你下唇的動作。
那觸感像是被烙進了皮膚底下,熱而持久,你越想忽略就越清晰。
電梯叮了一聲,門開的時候陸予柏側身讓你先出去,他走過你身邊的時候有一縷極淡的雪松香氣掠過。
你低頭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在門口刷房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彎腰去撿的時候陸予柏已經先一步將那卡片拾了起來,他直起身遞給你,指尖擦過你的掌心,涼涼的。
你攥著房卡抬頭看他,走廊的感應燈在他身後亮成一圈暖黃色的光暈,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柔和而遙遠。
「早點休息,明天上午帶你去個地方。」
他說完沒有等你回答就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了,腳步不緊不慢,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你站在原地,房門開了又關上,你靠在門板上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但足夠讓你警醒。
這不正常,你告訴自己,你是獵手,獵手不該因為獵物一個曖昧的動作就亂了拍子。
你洗完澡躺進被子裡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是陸予柏發來的一張照片。
拍的是他房間落地窗外的夜景,江面上有幾艘亮著燈的遊船緩緩駛過,燈光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長長的金色尾巴。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晚安,明天見。」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晚安,加一個月亮的表情,然後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窗外的城市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細的銀線,你看著那道線慢慢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理了一遍。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後天早上就要回去。
三天計劃里你該拍的照片拍得差不多了,該留的痕跡也留了一些,回去之後只差最後一步——去找陸夫人。
把那些照片和錄音擺在她面前,換一筆足夠你遠走高飛的錢。
然後你就走,走得乾乾淨淨,讓陸予柏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讓他嘗一嘗身敗名裂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可這個念頭在今天晚上變得有些發澀,像一顆沒熟透的果子咬下去之後舌根漫上來的那點酸。
你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演了這麼久總會入戲一點,只要拿到錢抽身離開,這丁點動搖很快就會退散乾淨,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太陽一曬就什麼都沒了。
第二天上午陸予柏帶你去了一座建在山腰上的舊書院,青磚灰瓦的院落被密密匝匝的竹子包圍著,風過的時候竹葉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遠處小聲交談。
書院裡幾乎沒別人,守門的老先生坐在門房裡喝茶聽收音機,看見陸予柏的時候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認識的樣子。
你們穿過一道又一道月洞門,走過爬滿青苔的石板路,最後在一間敞著門的書齋前停下。
裡面有一張很老的案幾,幾架堆到天花板的舊書,和一把明顯被人頻繁坐過的藤椅。
「這是我們家以前的老宅。」
陸予柏走進去,伸手摸了一下案几上那隻青瓷筆洗的邊緣,帶著某種懷念的溫柔。
「我小時候每個暑假都來這裡住,在這張桌子上練字,在那把椅子上看書看到睡著。」
你站在門口看著他站在午後的光線里,陽光從窗格子的雕花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肩膀上畫出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回過頭來看你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被這場雨和山間的風洗過一遍,露出了底下那種真實的少年氣般的柔軟。
「帶你來這裡,是因為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你走進去在他旁邊站定,案几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詩經,風從門外吹進來將紙頁掀動了幾張,發出脆而輕的嘩啦聲。
你看著那些泛黃的書頁上他小時候用鉛筆寫的批註,字跡從歪歪扭扭到逐漸清雋,像一場緩慢的成長被壓進了紙的紋理里。
你伸手觸碰他六歲時寫下的那個柏字,墨跡被時間咬得有些褪色,可筆畫之間的稚拙還清晰可辨。
這個瞬間你忽然意識到,你面前的這個人,這個被你當作陸家繼承人,復仇工具的靶子,也有他自己漫長而具體的成長軌跡。
有他年少時被竹影和舊書填滿的夏天,有那些無法參與無法奪走的部分。
「哥哥。」
「你小時候就在這裡練字嗎?」
他走到你身側,微微俯身順著你指尖的方向看過去,肩膀幾乎要碰到你的肩膀。
「嗯,爺爺教的。他跟我說字要寫得慢,一筆一划都要想清楚再落筆。」
他頓了頓,側過臉來看你,距離近得你能看見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跟有些事一樣,慢一點才能想清楚。」
這句話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你一下,你縮回手,將視線從案几上移開,假裝被窗外竹葉的光影吸引了注意力。
可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落在你側臉上,溫熱沉沉的,像一片落在皮膚上就不打算飛走的蝴蝶。
中午在書院旁邊一家農家菜館吃的飯,竹筍燉臘肉,清炒蕨菜,一碗熱騰騰的土雞湯,都是些簡簡單單的家常味道。
陸予柏給你盛湯的時候被碗沿燙了一下指尖,嘶了一聲縮回手,你條件反射地抓起他的手湊到嘴邊吹了吹,動作快得讓兩個人都愣住了。
你低頭看著他指腹上那一點淺淺的紅痕,忽然不知道該不該鬆手。
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像河水從高處往低處流,攔都攔不住。
陸予柏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讓你握著他的手,過了好幾秒才輕輕抽回去,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說:「有點咸了。」
你低頭扒飯,耳朵尖燒得發燙。
你想用入戲太深來解釋自己剛才的行為,可那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咽下去之後,胃裡泛起一種熟悉快要壓不住的不安。
你開始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演戲了。
回酒店的路上你在車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腦袋靠在陸予柏的肩膀上。
車窗外的暮色已經染成了灰紫色,遠處的城市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你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閉著眼睛假裝還在睡,感受著他均勻的呼吸在他胸腔里傳導過來,從肩頭傳到你耳側的細微震動。
你忽然在那一刻有了一個極其荒唐的猜想。
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你醒著。
這個猜想讓你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你幾乎是彈起來坐直了身體,假裝剛剛被顛簸晃醒,揉著眼睛含混地問「到了嗎?」
而陸予柏只是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靜而自然,像是早就料到你會在這個節點醒過來。
當晚你躺在酒店的床上看著手機里那些精心拍攝的照片。
你們並肩走在老街上的背影,晚宴上他低頭跟你說話時鼻尖擦過你髮鬢的瞬間……每一張都足夠讓陸夫人血壓飆升。
可你翻著翻著,指尖停在了其中一張上。
那是你趁他不注意時偷拍的,照片裡他正看著什麼菜單之類的東西,側臉被暖黃色的燈光包裹著,嘴角帶著一絲極淡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過去放在了床頭柜上。
窗外江面上有船鳴了一聲笛,聲音悠長而低沉,在夜色里拖出去很遠才消散。
你閉上眼睛,心想,明天回去之後就是最後一步了。
你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枚銀色的鑰匙吊墜。
你的母親留給你的唯一的東西,你攥著它,像攥著一根細而韌的線,可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根線的另一端到底牽著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