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鄰市那天早晨下了一場急雨,你拖著那隻陸予柏前一天讓人送來的小牛皮行李箱站在門廊下等車。
雨絲斜斜地掃進來,在裙擺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空氣里浮著泥土和青草被雨水砸碎後蒸騰出來的腥甜氣息。
陸予柏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另一隻胳膊上搭著件薄風衣,看見你站在門廊邊沿被風吹得微微發抖的樣子,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來將風衣披在你肩上,指腹擦過你冰涼的小臂時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微涼的暖意:「怎麼不在裡面等?雨都飄身上了。」
你仰起臉沖他笑了笑,睫毛上沾著一點細密的水霧:「想早點看到哥哥出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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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你,那雙眼裡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和連綿的雨線,忽然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你臉頰上的一顆水珠,動作輕而快。
「走了,車到了。」
去機場的路上你靠在車窗邊看雨刮器來回掃開的水幕,玻璃外面城市的天際線被雨水揉成一團模糊的灰藍色塊。
陸予柏坐在你旁邊翻一份文件,側臉在車廂里偏冷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混在雨聲里,莫名讓人安心。
你強迫自己從這種荒謬的安心感里抽離出來,在心裡默背了一遍昨晚列好的計劃。
第一天先製造幾張看起來曖昧但實則什麼也沒發生的照片。
第二天製造一次意外的肢體接觸並留下錄音。
第三天臨走前在酒店房間裡布置一些模稜兩可的痕跡。
你盤算著這些步驟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陸予柏忽然合上文件轉過頭來看你:「緊張?」
他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點揶揄的弧度。
「第一次出遠門?」
「才沒有。」你迅速切換回雀躍的語氣,將臉轉向他,眼睛彎成月牙。
「就是……跟哥哥兩個人出去玩,有點開心過頭了。」
陸予柏看著你,那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伸手拍了拍你的發頂,掌心溫熱而乾燥:「到了帶你吃好吃的。」
鄰市比你想像的要小一些,從機場到酒店的路上沿途全是密密匝匝的梧桐樹,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泛著青翠的光。
酒店訂的是市中心一家老牌五星級,陸予柏在前台辦入住的時候你站在旁邊乖巧地等著,餘光瞥見他遞過去兩張身份證,前台小姐低頭操作電腦的時候目光在你和陸予柏之間快速地來回了一下,然後微笑著遞迴房卡。
「陸先生,您的套房在頂層,這位小姐的房間在您隔壁,景觀很好。」
陸予柏接過房卡的時候點了點頭,轉身將其中一張遞給你:「先去放行李,半小時後大廳見,帶你去吃飯。」
你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他,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只是自然地收回手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電梯走去。
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絲太順暢了的警覺又浮上來了一瞬,但很快就被計劃即將展開的興奮壓了下去。
晚餐在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私房菜館,環境幽靜得過分,廳堂里只擺了三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幅不知道誰寫的行書,字跡潦草得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陸予柏點菜的時候沒有問你想吃什麼,隨後翻著菜單隨口報了七八個菜名,然後合上菜單對服務員說就這些。
你托著下巴看他這副熟門熟路的模樣,忽然有點好奇:「哥哥以前來過這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著升騰的白霧看過來,眼神里有一種模糊的笑意:「來過幾次,談生意的時候。」
你哦了一聲,低頭用筷子戳碟子裡的小菜,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他帶別人來過這裡嗎?
帶著什麼樣的關係?你迅速將這個念頭掐滅了,這不重要,他帶誰來都不重要,你只需要讓他帶你來的時候留下足夠重要的證據。
菜端上來的時候你發現每一道都精準地避開了你的忌口。
你抬起頭看陸予柏,他正在夾菜,察覺到你的視線後微微挑眉:「怎麼了?不合胃口?」
「沒有……」你低下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細小的脆響,「就是覺得哥哥好像什麼都知道。」
陸予柏沒有接話,只是將那道糖醋小排往你面前推了推,動作隨意而自然。
你咬著排骨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上次他記得你多看了招牌兩眼還可以解釋為湊巧,這次連你不吃什麼都知道,那就絕不是湊巧能說得通的了。
要麼是他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下過功夫了解你,要麼就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飯後回到酒店已經快九點了,你洗完澡換上睡衣,坐在床邊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今晚本來打算找藉口去他房間借個吹風機或者房間空調壞了之類的老套橋段製造獨處機會,可你現在猶豫了。
那個關於他到底知道多少的念頭像一根細刺扎在你腦仁里,雖然不疼,卻讓你沒法像之前那樣理直氣壯地往前沖。
你正猶豫著,手機忽然震了一下,陸予柏發來一條消息:「睡了嗎?」
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看,然後回了個還沒。
對面幾乎是秒回:「那過來一下,有東西給你。」
你穿著睡衣就出去了,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你在陸予柏房間門口站定,抬起手剛要敲門,門就自己開了。
他站在門裡,也換了睡衣,深灰色的棉質短袖和長褲,頭髮濕著,末梢還在滴水。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門口,手裡握著一個信封。
「白天忘了給你。」
你走進去的時候腳下頓了一下,套房寬敞得不像話,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夜景,遠處的寫字樓亮著稀稀疏疏的燈火,近處的梧桐樹冠在路燈下泛著毛茸茸的光。
你接過他遞來的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便簽,便簽上寫著那串密碼。
「……這是什麼?」你抬頭看他,表情在驚訝和困惑之間切換得恰到好處。
「零花錢。」陸予柏靠在沙發扶手上,雙手交叉搭在身前,姿態鬆弛而從容,「出門在外總有用到的時候,別省著。」
你攥著那張銀行卡,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來回應。
你計劃里的橋段應該是你主動創造曖昧,而不是他不斷塞給你這種讓你沒法不理直氣壯拒絕的好意。
「哥哥。」你走近了兩步,仰起臉看他,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認真。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
陸予柏低頭看著你,他的臉在落地窗透進來的城市微光里半明半暗,眼尾那顆淚痣隱在陰影里,讓他整個人的表情變得難以辨認。
他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里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鳴,然後他伸手,幾乎是試探性地捏了一下你的耳垂。
「因為你是妹妹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溫潤,帶著縱容笑意,但他的拇指在你耳垂上停了一瞬。
那停頓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蜂蜜底下藏著一根針,你嘗到了甜,卻沒來得及咂摸那異樣的刺痛。
你退後半步,將那根被捏過的耳垂藏進披散的髮絲里,沖他露出一個乖巧略帶害羞的笑:「謝謝哥哥,那……我先回去啦,明天還要早起呢。」
他點了點頭,送你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從背後叫住你:「對了。」
你回過頭,他站在玄關的燈光下,濕漉漉的頭髮已經半幹了,有幾縷翹起來,顯出一種平時絕不會有的少年凌亂感,「明天晚上有個商務晚宴,要帶女伴,你陪我去?」
你愣了一瞬,然後點頭:「好呀。」
門在你身後合上的時候,你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攥著那張銀行卡的邊角幾乎要把它折出印痕來。
明天晚宴,商務場合,帶女伴,這意味著你將以他女伴的身份出現在他生意夥伴面前,這比什麼曖昧照片都來得直接。
你轉身走回自己房間的時候腳步輕快了不少。
你不知道陸予柏在門後一直站著,隔著一道門板聽你腳步聲遠去,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捏過你耳垂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細小的觸感。
他轉身走回窗邊,掏出手機給張伯發了條消息:「明天晚宴的賓客名單發我。」
發完之後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城市夜景,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雨後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透,他在那片燈火里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零花錢都收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語氣裡帶著一種輕快近乎撒嬌的篤定,可細聽之下,那篤定底下壓著沉沉的什麼,像是一張網已經收了口,只等著獵物在網底撲騰夠了,心甘情願地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