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那天下午，造型師帶著三個助理和兩排掛滿禮服的衣架出現在你房間門口的時候，你正趴在窗台上看花園裡那棵老銀杏樹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陸夫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在打拍子，她站在造型師身後，用那種審視一件瑕疵品般的目光從你頭頂掃到腳底，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挑件素淨點的，別那麼張揚，到底是個什麼身份自己心裡要有數。」
你從窗台上跳下來，赤著腳站在地毯上，衝著陸夫人露出一個乖巧到近乎諂媚的笑容：「謝謝媽媽，我一定不給家裡丟臉。」
陸夫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又不得不咽下去，她轉身離開時脊背挺得筆直，後頸的皮膚在燈光下繃出兩道細紋。
你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頭對造型師笑著指了指那排禮服里唯一一件酒紅色的絲絨長裙：「我要那件。」
造型師露出為難的神色：「小姐，這件……領口有些低，夫人剛才說……」
「哥哥說讓我挑自己喜歡的。」
你將陸予柏的名字搬出來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欣賞著造型師臉上瞬間切換的微妙恭敬表情，「而且酒紅色襯膚色嘛，對吧？」
兩個小時後你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被酒紅色絲絨裹住鎖骨和肩胛骨線條在布料邊緣若隱若現的自己，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陸夫人當年會輸給你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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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留給你的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身天生就會利用皮相的直覺，此刻你伸手將垂在肩頭的捲髮攏到一側，露出耳後那一小片敏感的肌膚，然後對著鏡子練習了三個不同角度的笑。
一個怯生生的，一個明艷的，一個介於兩者之間仿佛欲說還休的。
你選定了第三種，在裙擺拂過腳踝的窸窣聲里走出房間。
宴會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水晶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香檳塔在角落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點，衣香鬢影之間浮動著昂貴的香水氣味和刻意壓低的笑語。
你從旋轉樓梯上走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你身上，那些目光里摻雜著好奇， 輕蔑，玩味和某種惡俗男性特有的審視。
你頂著這些視線往人群中掃了一眼，輕易地捕捉到了陸予柏的位置。
他站在落地窗邊，被幾位年長的商界人士圍著說話，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極好的黑色西裝，領帶是深藍色的，襯得整個人挺拔而清貴，側臉的線條在水晶燈光下冷冽得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雕。
他像是感應到了你的目光，在人群里準確地轉過頭來，視線與你對上的那一刻，他眼底原本那種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意忽然融化了一下，露出底下真正屬於陸予柏的溫潤而專注的神情。
你朝他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讓酒紅色的裙擺在行走間輕輕晃動，讓鎖骨上那一點從母親舊首飾盒裡翻出來的細鑽鏈子在燈光下明明滅滅。
走到他面前時仰起頭沖他笑了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哥哥，我沒給你丟人吧？」
陸予柏低頭看著你，他的目光在你鎖骨上那枚細鑽鏈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眼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過去，像是深水裡忽然掠過的一道魚影。
他說，聲音低而柔，「就是裙子領口有點低，冷不冷？」
你在他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敏銳地捕捉到了周圍幾道驟然變得微妙的目光，尤其是陸夫人站在不遠處端著香檳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那隻手。
你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做出更加依賴的姿態，往他身邊靠了靠，鼻尖幾乎蹭到他西裝前襟上：「有一點，不過站在哥哥旁邊就不冷了。」
陸予柏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而縱容，像是某種上好的絲絨在你心尖上擦過去，隨即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你肩上，動作從容而自然，仿佛只是在照料一朵怕風的溫室花。
「那先穿著，等暖和了再還我。」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聲，你聽見有人在小聲議論。
「那位就是陸家接回來的私生女？」
「予柏跟她怎麼那麼親近？」
「陸太太臉色不太好啊……」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語，這些話落進你耳朵里如同蜜糖落進滾水裡，滋滋地冒著快樂的泡泡，你攏緊了肩上的西裝外套，那上面殘存的體溫和雪松香氣將你包裹起來，抬頭沖陸予柏露出一個感激略帶羞澀的笑容，眼裡的水光恰到好處地閃爍了一下。
陸予柏垂眸看著你，他搭在你肩頭那隻手的手心，溫度似乎比方才稍微高了一些。
然而你太專注於觀察陸夫人的反應了，完全沒有注意到陸予柏在你低頭假裝害羞的那個瞬間，側過臉去與落地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對望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嘴角的弧度從溫潤變成了某種近乎邪氣，帶著滿足感的微翹。
像是一個獵人看著獵物主動跳進陷阱深處時，終於忍不住泄露的一絲得意。
陸夫人終於端著香檳杯走了過來，她臉上的笑容得體而端莊，可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繃得幾乎要裂開：「予柏，來跟張伯伯和趙伯伯打個招呼吧。」
她說著伸手去拉陸予柏的胳膊，目光在你肩上的西裝外套上狠狠剜了一下。
「妹妹也該去跟同齡的小姐們認識認識，別總黏著哥哥。」
你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做出一副懂事聽話的樣子：「好的媽媽，那我先……」
「不急。」陸予柏打斷了你的話，他反手將陸夫人伸過來的那隻手輕輕握住，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先帶妹妹去認識一下張伯伯，張伯伯家的小女兒跟妹妹年紀相仿，正好可以做個伴。」
他低頭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的暖意幾乎要將你灼傷，「來，我介紹你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