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曾憎恨長命(16)

  你醒來的時候,天是暗的。

  你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藥味和潮濕的布匹氣息,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繃帶,稍一動彈,就有鈍痛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像被一雙手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攥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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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花了很長時間才想起自己是誰,在哪裡,發生了什麼。

  雨,刀,血,他。

  慕年。

  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先動。


  可你沒有躺回去,你攥著床沿的木板,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發白的骨節像一排小小的裸露的礁石。

  「他呢?」你問。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

  屋子裡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個端著藥碗進來的老婦人,看見你醒了,慌忙把碗放在桌上走過來扶你:「姑娘你慢些,你傷得重,還不能動……」

  「跟我一起的人呢?」你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緊,緊到那老婦人哎喲了一聲。

  「一個男的,高高瘦瘦的,眉骨這裡有一道疤……」

  老婦人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

  「那個郎君啊……他把姑娘送來的那天就走了,說是去引開什麼人,讓我們好好照看你,走了有三四天了吧。」

  你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攥,又猛地一松,鬆開之後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洞,風從裡頭穿過去,呼呼地響。

  你鬆開老婦人的手,撐著床沿下了地。

  你的膝蓋發軟,你的腿在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你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銀色的針,扎進院子的泥地里,扎進你裸露的腳背上,扎進你每一條還在淌血的傷口裡。

  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你只知道你得去永安閣。

  你在路上走了多久你記不清了。

  傷口裂了又凝,凝了又裂,乾涸的血痂和新鮮的血液混在一起,把你的裡衣染成了深褐色。

  你在半路歇腳的時候遇見了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你站著看了很久,久到那小販以為你要買,熱情地舉了一串到你面前。

  你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你走到永安閣的時候,雨停了。

  天邊開了一道極窄的晴縫,淡金色的光從雲層裂縫裡漏下來,像一把細細的刀,把灰沉的天幕切開了一道口子。

  道觀的門虛掩著,你推開門走進去,穿過熟悉的庭院,繞過高大的槐樹,踏進暗室的台階,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到那扇銅門前。

  銅門沒有關嚴,露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你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暗室里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盞孤燈在案上燃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壁上那些暗色的紋路照得忽明忽暗。

  案上放著一個匣子,紫檀木的,巴掌大小,沒有任何紋飾,素淨得像一塊未雕的璞玉。

  你走過去,站在案前,盯著那個匣子,你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抖到你好幾次伸手想去打開,手指都碰到了木面,又縮了回來。

  你不敢。

  你從來沒有這麼怕過一件東西。

  你殺過人,挨過刀,淌過生死一線的渾水,可你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害怕,害怕那個匣子裡裝著的東西,打開之後你所有的僥倖都會碎成一地渣子。

  可你還是打開了。

  匣子裡是一束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別著。那根簪子你認得,海棠花的紋路細而淺,不湊近了看幾乎看不見。

  他把簪子給你的時候說你戴銀的好看,後來你走的時候把這根簪子留在了枕邊,再後來你就再也沒有戴過它。

  可現在它回來了。

  別在一束烏黑還帶著一點淡淡皂角氣息的頭髮上。

  你的膝蓋撞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你跪在暗室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捧著那個匣子,捧著那束頭髮和那根簪子,像捧著一捧隨時會從指縫間流走的細沙。

  你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匣子內壁的木紋上,砸在那根銀簪子的海棠花上,砸在那束頭髮柔軟的發梢上,一滴一滴,無聲地,滾燙地,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開口了:「慕年。」

  沒有人應你。

  「慕年。」你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啞到破碎。

  暗室里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慕年……慕年……慕年……」

  你喊了很多遍,喊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喉嚨里湧上血腥的味道,你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把那根簪子攥在掌心,簪尾的尖刺進你的皮肉里,血珠順著你的指縫滲出來,和你的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你的血,哪一滴是你的淚。

  閣主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你不知道。

  你發現有人站在你面前,投下一片長長的影子。「

  他死得不算痛苦。」那個聲音說,平平的,沒有起伏,「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你抬起頭,滿臉的淚痕和血漬,你沒有擦,你仰頭看著那張隱在陰影里的臉,等著他說出下一句。

  「他說,那包茶葉記得趁新鮮喝。」

  你的肩膀開始顫抖。

  你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埋進那根簪子冰涼的銀面上。

  你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可你不出聲,你把自己所有的聲音都咽回肚子裡,咽回胸腔里那個空蕩蕩的洞裡,你怕你一出聲就會徹底碎掉。

  閣主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銅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像棺蓋合攏的聲音。

  你跪在暗室里,跪了很久。

  久到案上的燈油燃盡了,火光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整個暗室陷入徹底的黑暗,黑暗包裹著你,像一個巨大溫熱正在慢慢收攏的拳頭。

  你跪在黑暗裡,手裡攥著那根簪子,攥到銀簪被你的體溫捂熱了,你掌心的血乾涸凝固了,把那朵海棠花和你的掌紋死死地粘在了一起。

  你走出永安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天幕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你站在道觀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握著那根簪子,懷裡空蕩蕩的。

  你已經把那束頭髮埋在了道觀後山的桃樹下面,你挖了很久,泥土混著你的血和淚,你在那個小小的墳包前坐了很久,坐到你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幾乎彎不回來。

  你走了。

  你走的時候沒有回頭,跟以前每一次一樣。

  可你心裡清楚,這一次跟前幾次都不一樣。

  以前你走,是知道他還在那間書肆里等著你,你走了還能回來,還能推開門看見他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這一次你走,是知道他再也不在那裡了,那間書肆空了,門檻空了,竹椅空了,連風穿過杏樹的聲音都像是缺了一塊。

  你走了很遠的路。

  你走回那個小鎮的時候是初夏,杏樹上的青杏已經長到了拇指大小,密密地藏在葉子中間,風一吹就露出一小片青澀的圓潤。

  你站在書肆門口,門上了鎖,鎖頭已經鏽了,像很久沒有人動過。

  你從門檻底下摸出那把備用鑰匙,鑰匙是慕年放的,很久以前他告訴你萬一哪天你回來我沒在,你就自己開門進去,你當時笑著說誰會沒在,他說萬一呢。

  萬一呢。

  你打開鎖,推開門,迎面撲來的是一種空置太久的屋子才會有的味道。

  灰塵舊紙以及曬乾了的陽光,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快要散盡了的墨香。

  你走進去,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那些書架還在原地立著,書還在架上整整齊齊地排著,矮榻還在窗邊,竹椅還在門口,糰子不在。

  你忽然想起來,糰子托給王叔了。

  你走到矮榻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榻上那方粗布枕巾,上面有淺淺的壓痕,是他每天靠在這裡看書時留下的印子。

  你把臉埋進枕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把那一點點殘留的味道吸進肺腑里,存起來,存到身體最深的地方。

  你抬頭的時候,看見窗台上放著一樣東西。

  那個青瓷罐。

  你走過去拿起來,罐子比你走的時候重了一些,你打開蓋子,裡面是滿滿的茶葉,綠油油的,乾燥的葉片蜷成細小的卷,散發出淡淡的蘭花香。

  茶葉上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兩行字,筆跡是慕年的,可他寫的內容是你曾經寫過隨口說過的話

  「粥里多加兩顆紅棗。」

  你攥著那張紙條,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又笑又哭,像一個病了很久的人忽然痊癒了,可痊癒之後發現世界已經不是她生病前的樣子了。

  你住下來了。

  你住在那間書肆里,重新打理鋪面,開門賣書,每天清晨煮粥的時候放四顆紅棗,擺兩副碗筷。

  你把那把舊竹椅修好了,重新刷了一層桐油,搬回門口放著。

  你從王叔那裡把糰子接了回來,橘貓胖了一圈,看見你的時候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後一頭扎進你懷裡呼嚕了起來,尾巴甩得飛快。

  你在門口那棵杏樹下坐了很久,久到青杏變成了黃杏落了滿地,秋天來了葉子一片片地往下落,又一個冬天過去,又一個春天來了,杏花又開了滿樹。

  你坐在門檻上,看著那樹粉白的花,風把花瓣吹下來落在你的膝頭,你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你忽然想起一個人。

  你張口喊了一聲:「慕年。」

  沒有人應你。

  你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你的手攥著那枚銀簪子,海棠花的紋路已經被你摸得模糊了。

  你把它舉到眼前,對著春天的陽光,那朵模糊的海棠花在光里泛著柔和的銀色,像一朵真正在盛開的花。

  你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茶我喝了。」你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輕聲說,「挺好喝的。」

  風把杏花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笑了一聲。

  你沒有等到回答,可你也不在乎了。

  你站起來,把簪子別回發間,轉身走回書肆里,糰子從門檻上跳起來蹭著你的腳踝跟你一起進了屋。

  暮年書肆的那盞燈,又在黃昏時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