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姓陳的動了。
他的刀是從下往上撩的,又快又刁,像一條從地上彈起來的蛇。
你側身避開,刀刃擦著你的衣襟掠過,削下了一小片布角。
你退後半步,腳跟抵上了門檻,不能再退了。
你的右手伸進袖中摸了個空,毒針不在,你猛然想起來它還在榻上枕頭底下壓著,你能用的只有你自己的身體。
第二個人的刀從左邊劈過來,你彎腰躲閃,順勢抄起門邊倚著的那把油紙傘橫擋在身前,傘骨劈裂的聲響清脆得刺耳,碎竹片崩了一地。
你手裡只剩半截傘柄,可你攥得很緊,緊到手指關節發白,緊到像是攥著一條命。
你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粗重破碎的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你盯著面前那七個人,他們在夕陽里站成一排,手裡的刀映著殘紅的天光,像一排正在慢慢靠近的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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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閣主教你刀法的時候說的一句話:刀要快,心要冷,冷到血液里沒有溫度,你才不會被任何事情牽住手腕。
可你現在渾身上下都是熱的。
熱到滾燙,血液在血管里煮沸了似的翻湧,你的手在發抖,是要把所有力氣都攥在掌心直到極限。
你知道自己打不過七個人,你知道自己今天大概活不成了,可你站在那扇門前面,站得筆直,像一堵註定要倒塌但還在撐著的牆。
姓陳的沒有再給你喘息的機會。
他一刀刺向你的左肩,你閃避不及,鋒刃划過你的上臂,皮肉翻卷的瞬間你甚至沒有感覺到疼,只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東西順著手臂淌下來,滴在青石板上。
你咬著牙,用剩下的那截傘柄捅向他的面門,他偏頭躲開,你趁機往左邁出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可其他人已經圍上來了。
第三個人的刀從你背後劈下,你聽見風聲回身格擋,半截傘柄被削成了兩段,鋒刃的余勢在你的脊背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你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往前跪了一下,又硬撐著站起來。
你滿身的灰和土,袖口染透了血,頭髮散了大半,狼狽得像一個從泥里爬出來的人。
可你還在那裡。
還在那扇門前。
姓陳的看著你,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一下,像是殺意里混進了一絲別的什麼。
「師姐,你何必呢?」他說,聲音壓低了些,「你讓開,我們只帶那個人走,不傷你。」
「我說了……」你張開嘴,嗓子眼有血腥味湧上來,你把它咽了回去,「不行。」
第四個人上了。
這次的刀從正面來,直取你的胸口。
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擋了,你的雙手空空如也,你唯一能做的是側身讓要害避開,可你慢了一瞬,那一瞬你的腳滑了一下,地上是你的血,還有碎竹片和落葉,你整個人往後仰倒,那刀鋒在你胸前劃了一道,不深,但足夠讓你眼前一黑。
你摔進了門檻里。
你仰面躺在書肆的地面上,頭頂是木質的房梁,樑上掛著一盞舊燈籠,燈籠穗子在風裡輕輕晃。
你看見書架上一排排的書脊在昏暗的光線里立著,你看見糰子從榻上跳下來跑到你身邊,用腦袋拱了拱你的手,門外的夕陽已經被那些人的影子遮去了大半。
你聽見腳步聲朝屋內走來。
你伸手去夠矮榻上的枕頭,手指痙攣著往前伸,伸了三次才夠到。
你的指尖碰到了枕頭底下那個硬硬的東西。
是細長冰冷的毒針,你最後的機會。
你攥住它,翻身半撐起來,手腕一抖就要甩出去。
然後你聽見了一個聲音。
「___。」
那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甚至有點氣喘,像是跑著過來的。
可你的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像一場轟鳴的戰場上忽然停了所有的戰鼓,你的眼睛從那些刀光上移開,越過姓陳的肩膀,看見了站在門外的慕年。
他手裡還提著兩方豆腐,用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
他的臉因為跑動而微微發紅,額角那道疤在暮色里像一道淡金色的細線。
他的目光越過屋內那一群拿刀的人,落在你身上,落在你滿身的血上,落在你半撐著身子攥著毒針的那隻手上。
他的表情變了,像一扇一直虛掩的門忽然被風吹開了,露出了門後很深很黑的一條長廊。
姓陳的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慕年,又看了一眼你,忽然笑了。
「巧了,正主自己送上門來了,省得我們還要搜屋子。」
慕年沒有理他。
他邁過門檻,從那七個人中間穿過去,旁若無人地走到你面前,蹲下來。
他把那兩方豆腐放在地上,伸出右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你額角沾的血漬,擦得很輕。
「傷哪兒了?」他問。
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你的手還在抖,可你已經攥不住毒針了,那根細長的銀針從你指間滑落,掉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你回來幹什麼?」你終於擠出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你快走啊……」
慕年沒有走。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姓陳的和那六把刀。
他的背影擋在你面前,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袍子不算寬闊,骨頭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起,像一座很瘦的山。
他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蜷著,那三根使不上力的手指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莫名讓人心軟的笨拙。
他開口了。
「幾位是來找她的?」
姓陳的挑了挑眉。
「是來找你們的。你們兩個,都跑不掉。」
「我跑不跑得掉不勞費心。」慕年說,聲音平得像一杯放涼了的水,「我只想問一句,你們要她的命,還是要我的命?」
姓陳的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慕年說著,往前邁了半步,把身後的你擋得更嚴實了些,「你們要找的是她,對吧?她跑了任務,她壞了閣主的事,她跟你們作對,你們要的是她。可如果我說,我替她死,你們放她走,這筆帳做得做不得?」
你在他身後猛地抓住了他的袍角。
「慕年你瘋了!」
他沒有回頭,他伸手到身後,把你的手從袍角上剝下來,然後攥住了你的手指。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穩穩的。
「我沒瘋。」他說,聲音很輕,只有你能聽見,「___,我欠你的。你替我還了那麼多,這一次換我來。」
「你不欠我!你什麼都不欠我!」
「我欠你一條命。」
「三年前你偷布防圖的時候,如果我當時攔住了你,你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如果我早一點告訴你我什麼都知道了,也許你就不會一個人扛那麼多年。」
「我欠了你一個陪你一起扛的機會。」
你的眼淚湧出來了,混著你臉上乾涸的血漬,淌下來是淡粉色的。
姓陳的站在三步之外,手裡的刀微微放低了些,他看著慕年,又看著你,沉默了幾息。
「師姐,這位郎君說的話,你聽聽就好,閣主不會同意的。閣主要的,是你死,他也死,你們兩個誰也跑不掉。」
「那就讓他來找我。」慕年說,「你回去告訴你們閣主,慕年在這裡等著他。他想要我的命,隨時來取。」
「但今天,現在,你要麼殺了我,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動她。」
「要麼你滾。」
姓陳的臉色變了。
你見過很多種殺意,可你從沒見過有一個人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平靜到讓對面的人反而遲疑了。
姓陳的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像在權衡什麼。
他身後那六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后姓陳的收刀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那聲響在安靜的暮色里格外清脆。
他看了你一眼,又看了慕年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師姐,你找了個狠人。我今天不動你們,不是因為怕了你,是因為我欠你一條命。」
「三年前你放了我一回,我今天還你。但下次來的人不會是我了。」
「下次來的人,不會跟你講道理,也不會給你留活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師姐,跑吧。跑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閣主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留在這裡,遲早是個死。」
他帶著那六個人走出了書肆,走進了漸深的暮色里。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被夜晚吞沒了。
你癱坐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你的肩上,背上,手臂上的傷口一起開始疼了,疼得你牙關緊咬,疼得你眼前一陣陣發黑。
慕年蹲下來,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那些血口子看了一遍,他的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麼話都沒說。
可他把你抱起來了。
他的左臂使不上力,整個人的力氣都壓在右半邊,抱得很吃力,腳步有些不穩,可他一步一步地把你抱到矮榻上,輕手輕腳地放下來,然後去取傷藥和布條。
你躺在榻上,看著他低頭替你包紮的背影。
「慕年。」你說,聲音很虛弱,「你剛才說的話……」
「哪一句?」
「你說欠我一條命那一句。」
「那不算欠,那是心甘情願的。」
「可你沒有欠我。」
一滴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淌進耳朵眼裡。
「是我欠你的,從一開始就是。」
「我接近你是為了偷東西,我對你所有的好都是為了利用你,我連喜歡你都不敢承認,每次你對我好一點我都想逃走。」
「我欠你的太多了,多到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還不清。」
慕年把布條打了個結,抬起頭來看你。
燭火在他眼睛裡晃了晃,他安靜了幾息,然後說:「___,你聽好了,你接近我的時候確實是為了偷東西,可你留下來的時候不是。」
「你擋在門口替我挨刀的時候不是……你欠不欠我的,不是由你說了算的,是由我說了算的。」
「我說你不欠,你就不欠。」
你的嘴唇在抖。
「可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他打斷你。
「我就不會知道有人願意替我擋刀。我就不會知道被人喜歡是什麼感覺。」
「我就不會在一個開滿杏花的小鎮上,等一個人從北境走回來,等了一整個冬天,等到了。」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原來被一個人這麼放在心上,是這種滋味。」
你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他沒有掙開,他只是坐在榻邊,讓你攥著,然後輕輕摸了摸你的頭髮。
「別哭了。」他說,「傷口會裂開的。」
你的聲音悶在哭腔里:「那你別走。」
「我不走。」
「永遠不走?」
他低頭看著你,燭火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額角那道疤在火光里微微泛著暖色,像一條細窄的河流,從過去一直流向此刻。
「永遠不走。」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