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曾憎恨長命(14)

  春天來得又快又急,頭幾天還只是花苞綴在枝頭,一場南風過後,杏花忽地就開了滿樹,粉白粉白的一團雲,把整間書肆的屋頂都襯得矮了下去。

  你坐在門口那把竹椅上,糰子蜷在你腿上,陽光暖洋洋地鋪下來,鋪在你的膝蓋上,鋪在你端著的粥碗邊沿上,鋪在你腳邊那片被花影篩碎了的青石板上。

  日子像摻了蜜的水,甜得你有些不踏實。

  你每天清晨煮粥的時候會多抓一把米,因為慕年食量比冬天大了些,臉頰上養出了一層薄薄的肉。

  你每天午後會替他把新進的書冊登記上冊,你的字寫得不比他好,但勝在利落,他偶爾站在你身後看你落筆,會輕輕嗯一聲表示滿意。

  你每天傍晚會抱著糰子坐在門檻上看杏花落,花瓣落在你發間的時候慕年會伸手替你拈掉,動作自然得好像他做了幾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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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開始習慣了。

  習慣到有一天清晨你睜開眼,第一個念頭從今天還能不能活著,變成了今天粥里要不要放兩顆紅棗。

  你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翻身坐起來,愣愣地看著窗外那樹粉白的花,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把那股突如其來陌生得讓你發慌的安心感按了回去。

  那天午後慕年坐在榻邊替你縫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袍子,針腳走得歪歪扭扭,你坐在窗邊看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糰子趴在你們中間的地上,四腳朝天睡得毫無防備。

  你忽然開口:「慕年。」

  「嗯?」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他翻了一頁書:「知道。」

  「你知道我手上沾過多少血嗎?」

  他頓了一下,把東西上放在膝頭,認真地轉過頭來看你。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以前做過什麼事,那是以前的你。現在的你坐在這裡就是現在的你,過去的並不能代表一切。」

  你低頭:「萬一以前的那些事追過來了呢?」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過來,在你身邊坐下。

  他離你很近,肩膀挨著肩膀,你能聞到他衣袖上殘留的墨香和一點皂角的味道。

  他伸手遞給你疊好的袍子,看了看,然後笑了:「縫得還不錯吧」

  「你別岔開話題。」

  「我沒岔開話題。」他把袍子放在一邊,側過頭來看你,那雙眼睛離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瞳仁里那些細碎的金棕色紋路。

  「你問我萬一追過來了怎麼辦,我的回答是,那就一起扛。」

  「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坐在家裡等著你回來,你自己跑出去把什麼都扛了吧?」

  你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___,你以為你走掉的那些日子,我是什麼心情?」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麼,不知道你受沒受傷,不知道你還回不回來。」

  「我每天坐在門口看書,看的什麼字我一個都沒讀進去,我就看著那條路,想著你什麼時候會從路口拐出來。」

  「你回來了,我就鬆一口氣,你沒回來,我就繼續等。」

  「你讓我等,我等了。」

  「可你不能讓我一直等著你替我去死,那我等回來的是什麼呢?」

  你攥著那件袍子的一角,指節發白。

  他伸出手,把你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像在解一個打了死結的線頭。

  「你要走,可以。但你走之前告訴我一聲,讓我知道你還會回來。」

  「你什麼都不說,就這麼走了,我連你人在哪兒都不知道,甚至……」

  一滴淚砸在袍子的布料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對不起……」你說,聲音啞得厲害,「我沒有想過……」

  「我知道你沒想。」

  他的拇指輕輕拂過你的臉頰。

  「你就是太習慣一個人扛了。」

  「可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了我,有了糰子,有了這間書肆,你有了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你能不能……把那些東西分一點給我扛嗎?」

  你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像一塊凍了太久太久的冰,忽然被暖流撞了一下,從正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你撲過去抱住了他。

  你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慕年環著你的背,一下一下地順著你的後腦,什麼話都沒有說。

  就這樣抱著你,把你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些你從來不敢讓人看見的苦澀,全部訴出來。

  那天晚上你們睡得都很早,你躺在矮榻上,蓋著那床薄被,聽著隔壁屋他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夜風拂過杏花枝頭的細碎聲響。

  你閉上眼睛,心裡第一次沒有想明天的事。

  明天是什麼,明天是吃飯,餵貓,看花落,是這些瑣碎溫暖的像沙子一樣不起眼卻填滿了你整個掌心的東西。

  你睡著了。

  你做了一個夢,夢裡有雨,有糖葫蘆,有一個少年站在客棧的屋檐下沖你笑,他在說什麼你聽不清,可你看見他的口型,他在說——「___,你別怕。」

  你醒來的時候眼角是濕的。

  杏花在風裡落了滿地。

  又過了幾天,你開始想長遠的事了。

  這種念頭對你來說是奢侈的,奢侈到你每次一想到就覺得心虛,好像你偷了什麼不該偷的東西。

  可你控制不住,你坐在這間書肆里,看著慕年整理書架的背影,看著糰子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看著窗外的杏花一天比一天少,葉子一天比一天綠,你腦子裡慢慢長出了一個你以前從來不敢想的形狀。

  如果,如果你可以一直留在這裡呢?

  如果永安閣找不到你呢?

  如果閣主以為你死在了北境,放棄追查了呢?

  如果這一切的如果都成立,那你就可以留下來了。

  留下來體驗本該安穩的人生,看一個人從年輕變老,看你們並排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曬到太陽下山到月亮出來,直到這一輩子平平淡淡地過完。

  你想得眼眶有些發熱。

  你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可它們像春天的草一樣,壓一茬長一茬,越長越瘋。

  瘋到有一天你早上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掰著手指頭算,如果一個月花二兩銀子,你攢的那些私房錢夠兩個人活多久。

  你算著算著笑了出來,笑自己怎麼變這樣子了。

  那天傍晚,慕年出門去王叔家取定好的豆腐,你一個人在書肆里擦書架。

  你把書一本本取下來,用濕布擦淨書脊上的灰,再一本本放回去,你做得專注而用心。

  擦到第三層的時候,你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你的手停住了。

  你慢慢直起身,轉過身,看向門口。

  夕陽從門外照進來,把門口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排黑色的釘子釘在了青石板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深褐色短打的人,腰間掛著一枚銅牌,銅牌在殘陽里反了一下光,刺得你眯了眯眼。

  姓陳的那個快刀手。

  他身後還跟著六七個人,你全都認識,是永安閣外勤的好手,每一個手上都不下十條人命,每一個都比你年輕,每一個都比你更快。

  他們堵在書肆門口,把整條街的光線都擋住了,像一面正在合攏的牆。

  「師姐。」姓陳的開口了,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客氣,「閣主讓我給你帶句話,北境的任務你沒完成,但他老人家寬宏大量,不跟你計較。」

  「只要你把那個姓慕的廢人交出來,你跟我們一起回去,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你站在書架前面,手裡還攥著那塊濕布,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轉得快要冒煙了。

  你掃了一眼屋內的布局,後窗通往後院,後院有一道矮牆可以翻出去,翻出去就是杏樹林,鑽進林子跑上兩里地就是鎮外的官道。

  可你跑不掉,慕年還在王叔家,他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他還在回來的路上,而你手裡沒有任何武器。

  你的毒針今早洗衣服的時候取下來了,還在矮榻枕頭底下。

  那把油紙傘掛在門邊,撐開來能擋一下,可擋不住七把刀,你手裡只有一塊濕布。

  姓陳的往前邁了一步。

  「師姐,你考慮好了沒有?」

  你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塊濕布扔在書架上,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門口,擋在那群人和屋子中間。

  你的背脊挺得很直,你站在夕陽里,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擋在那些黑色影子的前面。

  「你們要抓我,可以。要動他,不行。」

  姓陳的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有些無奈,像一個看著前輩犯傻的後輩。

  「師姐,你不是我的對手。」

  「你讓開,我只要裡面那個,你回去跟閣主認個錯,你還有活路。」

  你站在那裡,沒有讓。

  你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你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你覺得胸腔快要炸開了。

  可你的腳穩穩地釘在門檻上,像一棵被種下去的樹,根已經扎進了骨頭裡。

  你不知道慕年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你一個人能擋多久,不知道你今天還能不能活著看到太陽落山。

  你站在那扇門前,對著七把刀,對著整個永安閣,對著你過去的全部,說了一句話。

  「那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