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曾憎恨長命(13)

  你到軍中的時候是深秋,營帳扎在一條枯河邊上,滿地都是被馬蹄踏碎的枯草和乾裂的泥塊。

  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夾著沙礫撲在臉上,像有人拿細砂紙一下一下地磨你的皮。


  走進那座中軍大帳的時候你甚至換了一種笑法,既謙卑又恭順,讓人看了就覺得這人沒什麼出息。

  統領姓裴,四十歲上下,方臉闊額,一雙眼沉得像兩口井。

  你以帳房先生的身份入幕,每日在營帳里撥算盤,記糧草,謄文書,幹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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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等的機會一直不來,因為裴統領這個人太謹慎了,謹慎到連睡覺都穿著軟甲,枕頭底下壓著匕首,夜間有人走近三步之內他立刻就會醒。

  你沒有著急。

  你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閣主給你的期限是三個月,三個月內動手,三個月後無論成與不成,永安閣都不會再動慕年。

  這句話你反覆咀嚼過很多遍,你信的只有一半。

  你信如果你死了,永安閣確實不會再去為難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開書肆的普通人。

  你不信的是一旦你活著回來,閣主真的會信守承諾放過他。

  所以你沒有打算活著回來。

  十一月初的那場雪來得猝不及防,頭天夜裡還只是風大,到了後半夜雪片子就簌簌地砸下來了。

  裴統領帶著一隊親兵出營巡視,你跟在後面背著文書匣子,靴子踩進積雪裡咯吱咯吱地響,腳趾凍得發木,可你的手很穩,袖子裡那根毒針貼著你的腕子,冰涼冰涼。

  機會來得不突然,是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的。

  巡視途中遭遇了一股小股的北狄游騎,對方只有七八個人,可裴統領的親兵也才十幾人,雪地里打了一場混戰。

  你躲在戰車後面看著,看著裴統領一刀劈翻一個北狄兵的時候左肋漏了破綻,那一瞬間你袖中的毒針已經滑到指間,你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得手。

  然後另一個北狄兵從側面衝上來,一槍捅進了裴統領的馬腹,馬嘶鳴著倒下去,裴統領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左肩撞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咔嚓一聲。

  你聽見了那聲響。

  是骨頭碎掉的聲音。

  你站在那裡,手指間的毒針在雪光里泛著冷光。

  你離他只有五步遠,身後是亂成一團的混戰,眼前是摔在地上捂著左肩的裴統領,他的刀掉在三步之外,他現在毫無防備,你現在出手的話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

  你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你看見他抬起頭,那雙沉井一樣的眼睛看著你,裡面翻湧著痛楚,嘴唇發白,卻還在沖你喊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亂了,你聽不清,可他的口型你認得,他在說:「走!回營報信!」

  你的毒針收回袖子裡了。

  你衝上去,把裴統領從地上拖起來,架著他的右肩往營地方向跑。

  他比你高出一個頭,幾乎整個人壓在你身上,左肩的傷讓他半條手臂都使不上力,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沼里,可你沒有放手。

  你把他拖回了營地,拖進了中軍帳,把他交給軍醫的時候,你的手在抖,因為你剛剛把到手的機會推掉了。

  你殺不了他了。

  你發現你下不去手了。

  你站在那裡看著他摔下馬的那一瞬間,你看見他那個毫無防備的姿態,你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也摔下過懸崖的人,另一個也傷過左肩的人,另一個毫無防備地坐在書肆門口等你回來的人。

  你沒有辦法在那個瞬間動手。

  因為那會讓你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個正在傷害慕年的人。

  你站在雪地里,看著軍醫進進出出地忙碌,雪花落在你的肩上,落了厚厚一層,你像一個被凍在原地的雪人。

  你的心裡翻湧著一句話,那句話是慕年很久以前說過的:恨一個人太累了,比愛一個人還累。

  你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恨裴統領嗎?你不恨,他只是一個你素不相識的任務目標,你對他沒有任何感情,所以你本該毫無負擔地下手。

  可你沒有,因為你學會了另一種活法。

  你在那間書肆里的每一瞬,都在教你一件事,教你從一把刀變回一個人。

  一個人不能隨隨便便地殺另一個人。

  哪怕命令如此,哪怕代價是自己的命。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指縫間那根還沒有收回去的毒針,針尖上沾了一片雪,正在慢慢地融化成一滴水珠。

  你把毒針收好,轉身走進了夜色里,雪還在下,你的腳印留在身後,一串歪歪斜斜通向遠處的印跡。

  你沒有完成任務。

  你也不想回去了。

  你就這樣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久到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北境曠野上的雪一望無際,天地之間只剩下白和灰兩種顏色,你裹緊了身上那件軍中的舊棉袍,腰間別著那把油紙傘,懷裡揣著那個空了許久的青瓷罐,罐底那張紙條還在,你偶爾會摸一摸它,好像摸到了就能摸到那個人的溫度。

  你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的時候你看見了一間亮著燈的木屋,在雪地里像一小粒黃豆大的火光。

  你走過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裹著厚襖的獵戶,看見你一個姑娘家在雪夜裡趕路,什麼都沒問就讓你進了屋。

  你坐在火塘邊烤火,火光把你的臉頰烤得發紅,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被凍得又紅又腫,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血漬。

  獵戶的老婆端了一碗熱湯給你,你接過來喝了一口,鹹鹹暖暖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姑娘這是去哪兒啊?」那婦人問。

  你沉默了一會兒。「往南走。」

  「南邊可遠著呢,天寒地凍的,你這衣裳不夠厚啊。」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四處漏風的舊棉袍,笑了笑。「沒關係,我趕路趕習慣了。」

  你喝著那碗熱湯,把腳底伸向火光,一點點地把自己回暖。

  你繼續走。

  走了很多天,走到雪停了,走到天晴了,走到腳下的土地從凍土變成軟泥,走到路邊的樹從枯枝冒出了新芽。

  你走了整整一個冬天,走到春風吹過你臉側的時候,你終於又站在了那個小鎮的入口。

  杏花還沒有開,枝頭還只是些小小的花苞,鼓鼓的,像攢了整整一冬天的力氣在等待一個綻放的契機。

  你走過石橋,走過王叔的豆腐攤,他正在往木板上碼豆腐,看見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姑娘回來了?慕老闆念叨你一冬天了。」

  你嗯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那間書肆的門開著,門前的杏樹底下放著一張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人,膝上攤著一本書,腳邊趴著一隻貓。

  春天的陽光從枝頭花苞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看見了你。

  然後他笑了,像等了一整個冬天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東西,心裡踏實了。

  「回來了?」

  你站在門口,背著那把油紙傘,懷裡揣著那個青瓷罐,頭髮亂糟糟的,臉頰被北風吹得粗糙了許多,身上還穿著那件跟了他一路的舊棉袍。

  你看著他,把腰間那把油紙傘解下來,遞過去。

  「傘還你。」

  他接過去,隨手靠在門框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竹椅上並不存在的灰,側身讓開門口的路,像他做過無數次那樣。

  「進來吧,茶剛泡好。」

  你跨過那道門檻,走進那間聞了一整個冬天都還在夢裡縈繞的、墨香混著舊紙味道的書肆。

  你坐到那張矮榻上,他給你倒了杯茶推過來,你端起來喝了一口,是那股蘭花香,溫熱地滾過你的喉嚨,滾進你的胃裡,像一隻溫暖的手把你的五臟六腑都重新歸位了。

  你放下茶杯,忽然說:「慕年,我沒完成任務。」

  「嗯。」他應了一聲,並不追問。

  「我可能回不去了,他們會追殺我,也許一直追到我死為止。」

  「嗯。」他又應了一聲,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就不怕?」你看著他,「我是說,如果你收留我,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來,到時候你……」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你。

  「___,你走的時候說把傘還我,你這不是還回來了嗎。還回來了,就是回來了。回來了就別再說走的事。」

  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你發現你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低下頭,把臉埋進茶杯的熱氣里,把你的表情藏在那片白茫茫的水霧後面。

  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你腿上,暖和的一團,在你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打呼嚕。

  你伸手去摸它的背脊,它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只不過我不說。」

  窗外的杏樹上,那些花苞在春天的陽光里,正在一顆一顆不動聲色地,慢慢鬆開它們緊握了一整個冬天的拳頭。

  你坐在那裡,抱著貓,喝著茶,聽著慕年翻書頁的輕響,聞著滿室的書墨氣息。

  你想,也許可以再多留一天。就一天。

  你不知道的是,永安閣的消息比春天跑得更快。

  不知道在你走後的這個冬天裡,閣主已經派出了三撥人,一撥往北追你,兩撥往南搜你的蹤跡,他們已經找到了這個小鎮,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間書肆的杏花,也許是最後一次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