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軍中的時候是深秋,營帳扎在一條枯河邊上,滿地都是被馬蹄踏碎的枯草和乾裂的泥塊。
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夾著沙礫撲在臉上,像有人拿細砂紙一下一下地磨你的皮。
走進那座中軍大帳的時候你甚至換了一種笑法,既謙卑又恭順,讓人看了就覺得這人沒什麼出息。
統領姓裴,四十歲上下,方臉闊額,一雙眼沉得像兩口井。
你以帳房先生的身份入幕,每日在營帳里撥算盤,記糧草,謄文書,幹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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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的機會一直不來,因為裴統領這個人太謹慎了,謹慎到連睡覺都穿著軟甲,枕頭底下壓著匕首,夜間有人走近三步之內他立刻就會醒。
你沒有著急。
你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閣主給你的期限是三個月,三個月內動手,三個月後無論成與不成,永安閣都不會再動慕年。
這句話你反覆咀嚼過很多遍,你信的只有一半。
你信如果你死了,永安閣確實不會再去為難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開書肆的普通人。
你不信的是一旦你活著回來,閣主真的會信守承諾放過他。
所以你沒有打算活著回來。
十一月初的那場雪來得猝不及防,頭天夜裡還只是風大,到了後半夜雪片子就簌簌地砸下來了。
裴統領帶著一隊親兵出營巡視,你跟在後面背著文書匣子,靴子踩進積雪裡咯吱咯吱地響,腳趾凍得發木,可你的手很穩,袖子裡那根毒針貼著你的腕子,冰涼冰涼。
機會來得不突然,是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的。
巡視途中遭遇了一股小股的北狄游騎,對方只有七八個人,可裴統領的親兵也才十幾人,雪地里打了一場混戰。
你躲在戰車後面看著,看著裴統領一刀劈翻一個北狄兵的時候左肋漏了破綻,那一瞬間你袖中的毒針已經滑到指間,你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得手。
然後另一個北狄兵從側面衝上來,一槍捅進了裴統領的馬腹,馬嘶鳴著倒下去,裴統領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左肩撞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咔嚓一聲。
你聽見了那聲響。
是骨頭碎掉的聲音。
你站在那裡,手指間的毒針在雪光里泛著冷光。
你離他只有五步遠,身後是亂成一團的混戰,眼前是摔在地上捂著左肩的裴統領,他的刀掉在三步之外,他現在毫無防備,你現在出手的話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
你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你看見他抬起頭,那雙沉井一樣的眼睛看著你,裡面翻湧著痛楚,嘴唇發白,卻還在沖你喊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亂了,你聽不清,可他的口型你認得,他在說:「走!回營報信!」
你的毒針收回袖子裡了。
你衝上去,把裴統領從地上拖起來,架著他的右肩往營地方向跑。
他比你高出一個頭,幾乎整個人壓在你身上,左肩的傷讓他半條手臂都使不上力,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沼里,可你沒有放手。
你把他拖回了營地,拖進了中軍帳,把他交給軍醫的時候,你的手在抖,因為你剛剛把到手的機會推掉了。
你殺不了他了。
你發現你下不去手了。
你站在那裡看著他摔下馬的那一瞬間,你看見他那個毫無防備的姿態,你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也摔下過懸崖的人,另一個也傷過左肩的人,另一個毫無防備地坐在書肆門口等你回來的人。
你沒有辦法在那個瞬間動手。
因為那會讓你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個正在傷害慕年的人。
你站在雪地里,看著軍醫進進出出地忙碌,雪花落在你的肩上,落了厚厚一層,你像一個被凍在原地的雪人。
你的心裡翻湧著一句話,那句話是慕年很久以前說過的:恨一個人太累了,比愛一個人還累。
你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恨裴統領嗎?你不恨,他只是一個你素不相識的任務目標,你對他沒有任何感情,所以你本該毫無負擔地下手。
可你沒有,因為你學會了另一種活法。
你在那間書肆里的每一瞬,都在教你一件事,教你從一把刀變回一個人。
一個人不能隨隨便便地殺另一個人。
哪怕命令如此,哪怕代價是自己的命。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指縫間那根還沒有收回去的毒針,針尖上沾了一片雪,正在慢慢地融化成一滴水珠。
你把毒針收好,轉身走進了夜色里,雪還在下,你的腳印留在身後,一串歪歪斜斜通向遠處的印跡。
你沒有完成任務。
你也不想回去了。
你就這樣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久到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北境曠野上的雪一望無際,天地之間只剩下白和灰兩種顏色,你裹緊了身上那件軍中的舊棉袍,腰間別著那把油紙傘,懷裡揣著那個空了許久的青瓷罐,罐底那張紙條還在,你偶爾會摸一摸它,好像摸到了就能摸到那個人的溫度。
你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的時候你看見了一間亮著燈的木屋,在雪地里像一小粒黃豆大的火光。
你走過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裹著厚襖的獵戶,看見你一個姑娘家在雪夜裡趕路,什麼都沒問就讓你進了屋。
你坐在火塘邊烤火,火光把你的臉頰烤得發紅,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被凍得又紅又腫,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血漬。
獵戶的老婆端了一碗熱湯給你,你接過來喝了一口,鹹鹹暖暖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姑娘這是去哪兒啊?」那婦人問。
你沉默了一會兒。「往南走。」
「南邊可遠著呢,天寒地凍的,你這衣裳不夠厚啊。」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四處漏風的舊棉袍,笑了笑。「沒關係,我趕路趕習慣了。」
你喝著那碗熱湯,把腳底伸向火光,一點點地把自己回暖。
你繼續走。
走了很多天,走到雪停了,走到天晴了,走到腳下的土地從凍土變成軟泥,走到路邊的樹從枯枝冒出了新芽。
你走了整整一個冬天,走到春風吹過你臉側的時候,你終於又站在了那個小鎮的入口。
杏花還沒有開,枝頭還只是些小小的花苞,鼓鼓的,像攢了整整一冬天的力氣在等待一個綻放的契機。
你走過石橋,走過王叔的豆腐攤,他正在往木板上碼豆腐,看見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姑娘回來了?慕老闆念叨你一冬天了。」
你嗯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那間書肆的門開著,門前的杏樹底下放著一張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人,膝上攤著一本書,腳邊趴著一隻貓。
春天的陽光從枝頭花苞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看見了你。
然後他笑了,像等了一整個冬天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東西,心裡踏實了。
「回來了?」
你站在門口,背著那把油紙傘,懷裡揣著那個青瓷罐,頭髮亂糟糟的,臉頰被北風吹得粗糙了許多,身上還穿著那件跟了他一路的舊棉袍。
你看著他,把腰間那把油紙傘解下來,遞過去。
「傘還你。」
他接過去,隨手靠在門框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竹椅上並不存在的灰,側身讓開門口的路,像他做過無數次那樣。
「進來吧,茶剛泡好。」
你跨過那道門檻,走進那間聞了一整個冬天都還在夢裡縈繞的、墨香混著舊紙味道的書肆。
你坐到那張矮榻上,他給你倒了杯茶推過來,你端起來喝了一口,是那股蘭花香,溫熱地滾過你的喉嚨,滾進你的胃裡,像一隻溫暖的手把你的五臟六腑都重新歸位了。
你放下茶杯,忽然說:「慕年,我沒完成任務。」
「嗯。」他應了一聲,並不追問。
「我可能回不去了,他們會追殺我,也許一直追到我死為止。」
「嗯。」他又應了一聲,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就不怕?」你看著他,「我是說,如果你收留我,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來,到時候你……」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你。
「___,你走的時候說把傘還我,你這不是還回來了嗎。還回來了,就是回來了。回來了就別再說走的事。」
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你發現你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低下頭,把臉埋進茶杯的熱氣里,把你的表情藏在那片白茫茫的水霧後面。
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到了你腿上,暖和的一團,在你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打呼嚕。
你伸手去摸它的背脊,它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只不過我不說。」
窗外的杏樹上,那些花苞在春天的陽光里,正在一顆一顆不動聲色地,慢慢鬆開它們緊握了一整個冬天的拳頭。
你坐在那裡,抱著貓,喝著茶,聽著慕年翻書頁的輕響,聞著滿室的書墨氣息。
你想,也許可以再多留一天。就一天。
你不知道的是,永安閣的消息比春天跑得更快。
不知道在你走後的這個冬天裡,閣主已經派出了三撥人,一撥往北追你,兩撥往南搜你的蹤跡,他們已經找到了這個小鎮,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間書肆的杏花,也許是最後一次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