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曾憎恨長命(11)

  你跑了很遠。

  跑到天邊泛起蟹殼青,跑到雙腳再也抬不起來,跑到那把油紙傘被你攥得傘骨都彎了三分。

  你蹲在一片無人的野地里,身邊只有齊腰的荒草和初秋微涼的露水。

  你終於鬆開那把傘,手指已經僵成一個彎曲的弧度,半天伸不直。

  你望著來路,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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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追來。

  你本來就不該指望他追來,你叫他別找你,他就真的不找,這是慕年做得出來的事。

  他永遠給你選擇的權利,包括選擇離開。

  你盯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看了很久,久到露水把你的裙擺浸透,久到太陽升起來把你的後背曬得發燙,你才慢慢站起來,把傘收好,別進腰間,往北走了。

  你不能回小鎮,不能留下任何線索指向他。

  你只能繼續做永安閣的___,繼續接任務,繼續殺人,繼續把日子過成一柄沒有鞘的刀。

  你以為只要你離得夠遠夠久,永安閣的人就會把你當成一個普通的叛逃者處理或追殺到底,或懶得追了任由你自生自滅。

  你不知道的是,你被盯上的原因早就不是叛逃了,而是那個小鎮,那間書肆,和那個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人。

  你回到永安閣復命的那天,閣主坐在暗室深處,隱在陰影里,聲音聽不出喜怒。

  「___,你這趟北境的任務拖了太久。」

  你跪在地上,垂著眼答:「途中遇了伏擊,耽誤了行程。」

  閣主笑了,那笑聲像一片指甲刮過瓷器。

  「伏擊?我怎麼聽說你在江南一個小鎮上養了半個月的傷,還跟一個開書肆的落魄世子過得挺舒坦。」

  你的脊背繃緊了。

  「那姓陳的回來跟我稟報的時候,我還不太信。」閣主站起來,慢慢走到你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你,「我養了你這麼多年,教了你這麼多東西,你居然會為了一個廢人,連任務都不顧了?」

  你的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可你不吭聲。

  你知道這時候辯解只會讓事情更糟,你只能跪著,聽著,等著對方把話說盡,等著那個你從踏進永安閣第一天起就害怕的結局,慢吞吞地走到你面前。

  「我給你一個機會。」閣主說,「你親自回去,把他做掉,乾乾淨淨的,我就當這回事沒有發生過。」

  你抬起頭,看著陰影里那雙半明半暗的眼睛,你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做不到。」

  沉默。

  暗室里安靜得只剩你耳膜里血流的聲響,嘣,嘣,嘣,像一隻鍾在倒計時。

  閣主沒有發怒,他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像蛇信子吐出來,涼颼颼地舔過你的臉。

  「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你知道規矩的,永安閣不收留有了牽掛的人,也不放過。」

  「既然你捨不得動手,那就讓別人替你動手,你那書肆小郎君的命,我會派人去收的。」

  你站起來,轉身就走。

  背後傳來閣主不緊不慢的聲音:「你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人已經出發三天了。」

  「___,你要麼親眼看著他死,要麼替他死,你自己選。」

  你已經跑起來了。

  那三天你幾乎沒有合眼,你把馬騎到口吐白沫就換一匹,換到第三匹的時候馬販子不肯租給你了,你就用腳跑。

  你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你只知道那個開滿杏花的鎮子,那間飄著墨香的書肆,那隻叫糰子的胖橘貓,還有那個會在門檻上坐著等你回來的人……

  他們都在那裡,等著你趕回去。

  你回到小鎮的那天是個陰天,天壓得很低,雲層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耷在屋頂上。

  你跑過石橋的時候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青石板上,膝蓋磕出一片血痕,可你沒有停,你爬起來繼續跑。

  書肆的門開著。

  你衝到門口,整個人僵住了。

  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穿黑色短打的人,手裡在擦一把刀,那把刀你認得,是你曾經用過的佩刀。

  刀身的寒光映著陰天的薄光,在石階上晃出一小片白。

  「師姐,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慢。」

  那人抬起頭,是個年輕的男面,永安閣新進的好手,你只跟他打過兩次照面。

  「閣主說你三天前就該到,讓我等等,可我等了三天了,裡面那位,我實在沒忍住。」

  你的眼睛越過他,看向書肆裡面。

  慕年坐在矮榻上,那隻橘貓糰子蜷在他膝頭,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副懶洋洋的神態。

  他的衣襟上有血,暗紅色的,一大片洇在月白色的袍子前襟上,像一朵開得過盛的荼蘼花。

  他的左手垂在榻邊,指節微微蜷著,右手放在糰子背上,還在一下一下地順著毛。

  他還活著。

  你衝到那人面前,想都沒想就揮出了拳頭。

  你太急了,急到連毒針都沒來得及拔,赤手空拳地跟一個持刀的殺手搏命。

  你挨了三刀,你也還了四拳,最後你搶過那把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滾。回去告訴閣主,我的命在這裡,誰動他,我先殺誰。」

  那人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慕年,咧了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師姐,你變了。」然後他推開你的刀,翻身從窗戶躍了出去,消失在陰沉的巷弄里。

  書肆里只剩下你和慕年,還有那隻還在打呼嚕的貓。

  你轉過身看他,你的手在抖,你的腿在抖,你全身上下都在抖,像一片風裡搖搖欲墜的葉子。

  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手去碰他衣襟上的血,你的指尖剛觸到那塊暗紅的布料,他就輕輕嘶了一聲。

  「別碰。」他說,聲音有些發虛,可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傷口還沒凝住呢。」

  「誰傷的你?傷在哪兒了?」你的聲音抖得厲害,你自己都聽不下去。

  「左肩,不太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那團血漬確實沒有再擴大的跡象。

  「那個小伙子進來就說要找你,我說你不在,他不太信,拿刀比劃了兩下,我伸手擋了一下,沒想到他力氣那麼大。」

  你看著他肩頭那塊血漬,看著他微微發白的嘴唇,看著他臉上像是壓根沒把這回事放在心上的表情,你忽然覺得有一股火從腳底燒上來,燒進胸腔里,把你所有的理智都燒成了一片灰。

  「你為什麼不跑?」你幾乎是吼出來的,「有人拿刀進來了,你為什麼不跑?往窗外跑也好,往後院跑也好,你跑啊,你坐在這裡等死嗎?」

  慕年抬起那雙溫潤的眼睛看你,看得很認真,認真到你滿腔的怒火忽然啞了火。

  「我跑了,你回來就找不到我了。」他說。

  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上面沾著的他的血,你發現那血和你自己手上新添的傷口淌出來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你的。

  你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膝頭,肩膀開始發抖,你哭不出聲來,只是抖,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草,被人扔在地上,還沒有死透,還在拼命地用殘存的根須去夠泥土。

  他的右手從貓背上挪開,慢慢落到你的頭頂,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攏了一下你的發頂,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隨時會跑掉的小獸。

  「___。」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地,像秋天的雨一樣,「你別怕,我沒死。」

  「我不是怕你死。」你的聲音悶在他的膝蓋上。

  「那你是怕什麼?」

  你沉默了很久。

  你怕的太多了。

  你怕的是你每一次轉身離開的時候都看見他還坐在原地,你拼了命趕回來的時候他還在那裡,他明明可以走卻為了等你回來把自己送進了刀口……

  你怕你欠他的越來越多多到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還不清。

  可你把這些怕全都咽了回去,你只說了一句:「我怕你疼。」

  他沒有說話。

  那隻放在你頭頂的手輕輕動了一下,順著你的髮絲滑到你的後頸,拇指在你頸側那個微微凸起的骨節上按了一下,很輕,像一枚印章落在一封寫完了的信上。

  「你給我吹一吹。」他說,「就不疼了。」

  你抬起頭看他,滿臉的淚痕未乾。

  他在笑,那個笑容蒼白了一些,像一團被揉進掌心裡的舊手帕,哪怕皺成了一團也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

  你抬起手,用袖口去擦他的臉。

  你擦掉他額角疤上的薄汗,擦掉他下頜沾的一點灰塵,擦到他嘴唇邊的時候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你湊過去,把嘴唇貼在他左肩上那道還在微微滲血的傷口旁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吹一吹就不疼了。」你說。

  他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那道疤也跟著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天你替他重新包紮了傷口,比上一次更仔細,更小心,生怕勒緊了讓他疼。

  糰子全程趴在榻邊看你們,偶爾甩一下尾巴表示自己還在,表情像在說:「你們倆可真夠折騰的。」

  你把染血的布條收拾好,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把門關好,把窗栓插上,然後在慕年身邊坐了下來。

  你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你們就這樣坐在一起,聽著窗外漸起的風聲,聽著遠處不知哪家傳來的一兩聲犬吠,聽著彼此交織一輕一重的呼吸。

  他的頭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你的肩膀上,髮絲蹭過你的頸側,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___。」他說,聲音快要睡著了似的,「你別走了。」

  你盯著對面牆上那一排排書脊,盯著那些字印在書脊上的燙金,那些字在燭火下閃著的細碎的光,你的眼睛酸得厲害,酸到你不敢眨眼。

  「嗯。」你說,「我不走了。」

  你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擋得住幾個永安閣的殺手,不知道下次追來的人還會不會只傷他左肩這麼簡單。


  你說不走了。

  你騙了他。

  因為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你心裡就已經決定好了。

  你要去找閣主,你自己去,用你的命換他的命。

  這是你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也是你唯一……

  可你還想再坐一會兒。

  再讓他靠一會兒。

  再聞一聞他頭髮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再多記住一點點他的溫度,好在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能靠著這點記憶活下去。

  雖然你也不知道,沒有他的日子,你還想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