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曾憎恨長命(10)

  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暖融融的一層。

  你躺在矮榻上,身上蓋著那床薄被,傷口已經被重新換過藥,繃帶纏得整齊妥帖。

  空氣里飄著粥米的香氣,混著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那隻橘貓趴在榻邊打呼嚕均勻的讓人安心的聲息。

  你側過頭,看見慕年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眼睛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他偏著頭,看著窗外那棵杏樹的新葉,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看了他一會兒。

  好像察覺到你的視線,他轉過頭來,目光對上的時候,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醒了?粥在灶上溫著,我去給你端。」

  他放下書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偏頭看了你一眼,「別想著下地,你左肋那道傷深得很,亂動會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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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說你沒那麼嬌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看著他走進灶房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袍子鬆鬆地繫著腰帶,後領處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污漬,大概是昨晚替你包紮的時候蹭上的。

  你的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人替你包了傷,換了藥,熬了粥,連你醒來第一句話都替你想好了。

  好像他這輩子一直在等一個受傷的人住進來,等到了,就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粥端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米粒熬得稀爛,上面飄著幾片碧綠的菜葉和細碎的肉末。

  慕年把粥碗放在榻邊的小几上,又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隻小碟子,裡頭擱著兩塊桂花糕,油紙墊著,還溫溫的。

  「廚娘昨天做的,給你留了兩塊。」他說,把碟子往你的方向推了推。

  你沒有立刻去拿,你看著他,問了一句話,那句話在你心裡轉了一整個早上,從你睜開眼看見他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顆種子一樣在發芽。

  「慕年,你就不問我什麼嗎?不問我為什麼受這麼重的傷,不問我從哪裡來,不問我……還會不會給你惹來麻煩?」

  他正端著另一碗粥坐回窗邊的矮凳上,聽了你的話,把粥碗放下來,認真地看了你一會兒。

  他的眼神不閃不避,坦然得讓你有些心虛。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他說,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不緊不慢地咽下去。

  「我不問,是因為問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你要走我還是會給你茶葉讓你帶走的,你來我還是會把門打開讓你進來的。」

  你攥緊了粥碗的邊緣,指腹被燙得微微發紅,可你不想鬆手,好像鬆開什麼就會碎掉。

  「那萬一我給你惹來麻煩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早春水面上的漣漪,輕輕盪開就不見了。

  「我這樣的平頭百姓,能有什麼大麻煩?無非是有人上門來找茬,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認栽,日子該過還是得過。」

  你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因為你心裡清楚得很,追上來的不會是尋常找茬的人,是永安閣的殺手,是你曾經的同伴,是你最清楚手段和路數的一群亡命之徒。

  他們不會跟他講道理,不會給他留活路,他們會把他當成你的軟肋,當著你的面一根一根地拆。

  你低頭喝粥,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把你的睫毛也沾濕了。

  你住了下來。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涼的白水,可你喝了第一口之後就不想再放下了。

  每天清晨你醒得比他早,你會輕手輕腳地起身,去灶房把粥煮上,然後搬一張竹椅坐在門口看那棵杏樹的葉子一天天變密,從嫩綠變成深綠。

  慕年醒了之後會出來跟你坐一會兒,兩個人不怎麼說話,就是並排坐著,各看各的天。

  偶爾有路過的鄰居跟慕年打招呼,他會笑眯眯地應一聲王叔早,李嬸好,然後轉頭跟你解釋這是賣豆腐的老伯那是納鞋底的嬸娘,鎮上的人他都認得,鎮上的人也認得他。

  那隻橘貓賴上了你,每天你坐在門口的時候它就跳到你腿上盤成一團,打著呼嚕睡到日上三竿。

  你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糰子,慕年聽見的時候愣了一瞬,然後笑得眉眼彎彎,說這名字好,跟它長得一模一樣。

  你也會幫他整理書架,歸置書冊,打掃鋪面,你的手很快,幹活利落,慕年看著你三兩下把一堆亂書理得整整齊齊,挑了一下眉。


  「早來幾年我在幹嘛?」你隨口問。

  他想了想,認真地答:「大概還在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做著我不知道的事。」

  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像他承諾的那樣,一句都不追問。

  你身上的傷一天天好起來,傷疤結痂了又脫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他每晚都會在燭火下替你換藥,手指溫熱,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

  你不記得自己被人這樣照顧過,不記得上一次有人替你敷藥的時候會輕輕吹一口氣說吹一吹就不疼了。

  你把這些瞬間一個一個地收起來,收在胸腔里那個被他打開過的角落,收得嚴嚴實實,不敢去想這些瞬間會不會有盡頭。

  平靜的日子過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你去鎮口的雜貨鋪買燈油,提著油壺往回走,走到石橋上的時候,你看見橋對面站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了一身深褐色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枚你認得的銅牌,遠遠地站在暮色里,像一截燒焦的木樁。

  他的臉你認識,姓陳,排行第七,是永安閣外勤里出了名的快刀手,話少,下手穩,從不出錯。

  他沒有靠近你,只是站在橋那頭看著你,那個距離足夠你看清他,也足夠他看清你。

  然後他轉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像一滴水融進了河面。

  你站在橋上,手裡的油壺微微發顫。

  你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你的那道舊傷忽然隱隱作痛起來,像是身體在提醒你,你沒有資格過安穩的日子,你從來都沒有。

  你回到書肆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慕年正蹲在門檻旁邊給糰子的碗裡添吃的,抬頭看見你,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怎麼去了那麼久?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傷口疼了?」

  你搖頭,把油壺遞給他,擠出一個笑來。

  「路上多走了兩圈,沒事。」

  他接過油壺,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進來吧,飯在桌上,再不吃要涼了。」

  你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鎮口的方向。

  暮色沉沉,什麼都沒有。

  你不知道那個姓陳的快刀手會不會明天就帶著更多的人來,不知道他看你的那一眼裡有沒有認出你的身份,不知道他轉身離開是去搬救兵還是只是確認你在這裡。

  你只知道時間不多了,你知道躲在這裡裝作一個普通人的日子,比你想的還要短。

  你坐下來吃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著嚼著你忽然開口:「慕年,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個鎮子?」

  他端著碗,抬眼看了你一下。

  「去哪兒?」

  「隨便哪兒,換個地方住,換個地方開書肆。」

  他放下碗,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想過,但沒想好去哪兒。再說我在這裡住了快兩年,街坊鄰居都熟了,王叔家的豆腐我吃了兩年都沒膩,李嬸納的鞋底比外面鋪子賣的結實,走的話還真有點捨不得。」

  你沒有再說什麼。

  你低頭扒飯,把情緒和眼淚一起混著米飯咽下去。

  那天夜裡你睡不著。

  你躺在榻上,聽著隔壁屋裡慕年翻身的聲音,聽著糰子在腳邊均勻的呼嚕,聽著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所有的聲音都告訴你這是一個平安普通沒有任何危險的夜晚。

  可你知道平靜之下藏著什麼,你知道橋頭那個身影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你知道你留下來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走。

  你翻了個身,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小片薄薄的水。

  你想走。

  可你的腳不聽話,你的心更不聽話。

  你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在天亮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把所有的痕跡都擦掉,讓永安閣的人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他。

  可你就是挪不動步子,你躺在這張榻上,聞著這間屋子裡熟悉的墨香和舊紙的氣味,想著明天早上起來煮粥的時候他會不會又坐在門口逗糰子玩,你發現自己貪心到了一種無恥的地步。

  你明知道留下來會害死他,可你還是想多留一天,多留一頓飯,多留一個一起看日落的傍晚。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罵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平靜得像暴風雨前那種詭異讓人毛骨悚然的寧靜。

  生活依舊照常,你心裡的那根弦越繃越緊,緊到你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每一個陌生人的腳步聲都讓你的心跳停一拍。

  第五天夜裡,你終於沒忍住。

  你站在慕年的房門外,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窸窣的聲響,然後是他的聲音,帶著睡意模糊的:「誰?」

  「是我。」

  門打開了,慕年站在門後,頭髮散著,外衫只披了一半。

  燭火還沒滅,昏黃的光從屋內透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一棵安靜的樹。

  「怎麼了?傷口疼?」

  你搖頭。

  你站在門口,看著他,看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他臉上的每一寸都刻進眼睛裡帶走。

  那道從眉尾延伸到髮際的疤,那只有點蜷曲的左手,那雙在燭火里溫潤得像春水一樣的眼睛……

  「慕年。」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這裡了,你別找我。」

  他安靜地看著你,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你會不會回來,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___,你站著別動。」

  你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回了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傘,塞進你手裡。

  那是兩年前那把傘,那把他在雨天遞給你的,你後來不知怎麼還了回去的,他一直收著。

  「拿著。」他說,「萬一下雨了,別淋著。」

  你握著那把傘,指節攥得發白。

  「慕年,你沒聽懂嗎?我是說我可能要走了,也許不回來了。」

  「我聽懂了。」他說,聲音平平的,可他看著你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你看不太清楚,是燭火的反光還是別的什麼,很亮很亮,「我叫你站著別動,不是不讓你走。」

  他把傘柄往你手心裡又推了推。

  「我是說,你要走就走,但把傘帶上。」

  你的眼淚落下來了。

  你握著那把傘,轉身跑了出去,一直跑到鎮口才停下來,蹲在夜色里,抱著那把傘,把臉埋進膝蓋,把所有的哭聲都悶在身體裡。

  你握著的那把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