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初，BJ已經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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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陸承宇提著皮箱，來到了首都電子管廠。
廠子在HD區，占地不小，圍牆是紅磚砌的，牆頭上插著碎玻璃。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首都電子管廠「幾個大字，油漆都有點剝落了。
門口有門衛，穿著藍色的工裝，胳膊上戴著紅袖章。陸承宇掏出介紹信，門衛看了一眼，立刻熱情起來。
「您就是陸工吧？張廠長特意交代過，您來了直接去辦公樓二樓廠長辦公室。「
「謝謝。「
陸承宇走進廠子，四處打量。
廠區很大，分老車間和新車間兩部分。老車間是解放前留下來的，房子很舊，青磚灰瓦，窗戶上的玻璃都碎了幾塊，用硬紙板糊著。裡面傳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還有工人說話的聲音。
新車間是蘇聯援建的，廠房高大明亮，紅磚到頂，窗戶很大，裡面是一排排嶄新的蘇式設備，看起來比老車間氣派多了。
路上的工人來來往往，穿著藍色的工裝，手裡拿著工具，腳步匆匆。有人推著小車，有人扛著零件，還有幾個年輕女工，扎著辮子，手裡拿著飯盒，邊走邊說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焊錫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還有遠處鍋爐房飄來的煤煙味。
這就是他未來要戰鬥的地方。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
陸承宇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進來！「
他推開門，看到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臉膛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
「張廠長您好，我是陸承宇。「
張定方抬起頭，看到陸承宇，立刻站起來，大步走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
「哎呀，小陸同志，可把你盼來了！「他的聲音很大，震得陸承宇耳朵嗡嗡響，「鄭局長昨天就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今天來。我一早就等著了！「
「張廠長太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張定方拉著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水，「你能來我們廠，是我們廠的福氣啊！肖克利的學生，半導體專家，我們廠以前哪來過這樣的大人物。「
陸承宇笑了笑：「張廠長，我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一個搞技術的。以後還得靠您多支持。「
「支持，必須支持！「張定方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辦公室、宿舍、待遇，都給你按最高標準來。「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你先掛職技術科副科長，九級工程師待遇。獨立辦公室給你安排好了，就在技術科隔壁。宿舍是兩居室，在廠家屬院，回頭我讓人帶你去看看。「
陸承宇點了點頭。
這個待遇在當時已經是頂格了。九級工程師，月工資九十六塊，比普通工人高兩倍還多。兩居室的房子，更是多少人排隊都排不上的。
但他也注意到，張定方這個人，說話大嗓門，拍桌子，性格很直，但也有點粗。這樣的廠長，好打交道，但有時候可能會拍腦袋決策。
「謝謝張廠長。「
「謝什麼，「張定方擺擺手，「你能來，就是對我們廠最大的支持。走，我帶你去技術科，和大家認識認識。「
技術科在辦公樓一樓。
張定方帶著陸承宇走進去，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我給你們介紹個新同事。「
技術科里有十幾個人，都抬起頭看過來。
「這位是陸承宇同志，史丹福大學物理學博士，肖克利教授的學生，從今天起，任我們廠技術科副科長。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
陸承宇注意到，掌聲里，有幾個人的表情不太對勁。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厚底眼鏡，坐在最裡面的辦公桌後面，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繼續看文件，連手都沒拍。
張定方介紹道：「這位是陳景潤同志，我們廠的總工程師，留蘇回來的，技術上的大拿。以後你們倆多配合。「
陳景潤抬起頭，看了陸承宇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陳總工您好，以後請多指教。「陸承宇主動伸手。
陳景潤猶豫了一下，還是和他握了握手，但手很涼，也很敷衍。
「指教不敢當，「他淡淡地說，「陸博士是留洋回來的，理論水平高，我們這些土包子，還得向你學習。「
這話聽起來客氣，但話里話外，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陸承宇心裡明白，這個陳總工，對他這個「洋派理論派「，不太服氣。
但他也能理解。陳景潤是留蘇回來的，在廠里幹了十幾年，是技術上的權威。現在突然來了一個比他年輕十幾歲的留洋博士，還是副科長，換誰心裡都不會太舒服。
張定方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有些尷尬，連忙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是搞技術的，以後有的是時間交流。小陸，我帶你去車間看看，熟悉熟悉情況。「
「好。「
陸承宇跟著張定方走出技術科，心裡暗暗記下了陳景潤的態度。
想在這個廠里站穩腳跟，光靠學歷和名頭是不夠的，還得拿出真本事來。
張定方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對了小陸，廠里每周三下午政治學習，你也得參加。剛回國的同志，思想改造這一關得過。「
陸承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知道了。「
「別緊張，「張定方拍拍他的肩膀，「就是讀讀報紙，學學文件，討論討論。你是留洋回來的，有些話該說不該說，心裡有數就行。「
從技術科出來，張定方帶著陸承宇去了車間。
先去的是老車間。
老車間裡很暗，只有幾盞白熾燈，光線昏黃。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焊錫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十幾台老式設備在運轉，工人們穿著工裝，有的在焊接，有的在測試，有的在組裝。
「這是老車間，主要搞電子管的組裝和測試，「張定方介紹道，「設備都是解放前留下來的，老了，精度不夠，但勝在皮實耐用。「
陸承宇走到一台設備前，看了看，又摸了摸。
他的微觀感知天賦立刻發揮了作用——他能「看到「設備內部的磨損情況，能「感覺「到哪裡有問題。
「這台設備的凸輪磨損了，「他隨口說，「精度會差0.02毫米左右。「
張定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陸承宇笑了笑，「這台設備運轉的時候，聲音不太對，有輕微的異響，應該是凸輪磨損造成的。「
張定方將信將疑，叫來一個老工人：「老劉，這台設備的凸輪，是不是磨損了？「
那個叫老劉的工人走過來，看了看，又聽了聽，驚訝地說：「廠長，您怎麼知道？這台設備的凸輪確實磨損了，我們正打算換呢。「
張定方瞪大了眼睛，看著陸承宇：「小陸，你這耳朵，也太靈了吧？「
陸承宇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說，我有金手指，能看到設備內部的磨損吧。
從老車間出來，又去了新車間。
新車間是蘇聯援建的，廠房高大明亮，裡面是一排排嶄新的蘇式設備，看起來比老車間氣派多了。
「這是新車間，「張定方自豪地說，「蘇聯專家援建的，設備都是最新的，主要搞電子管的核心工藝，像排氣、封接、陰極製造這些。「
陸承宇走進去，仔細看了看那些蘇式設備。
設備確實不錯，精度很高，自動化程度也比老車間強。但他也發現了一些問題——有些設備的設計，並不完全適合國內的材料和工藝。
「張廠長，「陸承宇指著一台圓排車說，「這台設備，是不是經常出問題？「
張定方一愣：「你怎麼知道？「
「這台圓排車是蘇聯設計的，用的是蘇聯的材料標準，「陸承宇說，「但國內的材料和蘇聯的不一樣，硬度、韌性都有差別。用國內的材料做零件，裝上去就容易出問題。「
張定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陸，你可太神了！「他激動地說，「這台圓排車，從運來那天起就沒消停過，三天兩頭出故障。蘇聯專家來了兩次，也沒徹底解決。現在壞了快一個月了，軍品訂單都快耽誤了。你要是能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陸承宇笑了笑：「我先看看，不一定能解決。「
其實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剛才他用微觀感知看了一下，這台圓排車的問題，主要是定位銷形變和凸輪角度偏差。只要調整一下，就能解決。
但他沒有急著說出來。
這台圓排車，就是最好的立威機會。
從車間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張定方帶著陸承宇去了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納幾百人同時吃飯。工人們排著隊，拿著搪瓷碗，打飯打菜。窗口裡飄出飯菜的香味，有白菜燉豆腐，有炒土豆絲，還有紅燒肉——不過紅燒肉是限量的，只有一線工人才能打。
「小陸，你先在食堂吃，「張定方說，「你的小灶待遇，下周才能批下來。這幾天先委屈一下。「
「不委屈，「陸承宇笑著說，「食堂挺好的。「
他打了一份飯，一個饅頭，一份白菜燉豆腐，一份炒土豆絲。找了個位置坐下。
飯菜很簡單，但分量很足，味道也還行。饅頭是粗糧的，有點剌嗓子，但管飽。
他正吃著，旁邊坐過來一個年輕人。
「您就是陸工吧？「年輕人有些激動，「我叫曹文三，技術科的技術員。我聽說您是肖克利的學生，特別厲害！「
陸承宇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大概十九二十歲，瘦瘦的，眼睛很亮，透著一股機靈勁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都磨破了。
「你好，「陸承宇笑了笑，「別聽他們瞎說，我就是個普通搞技術的。「
「才不是呢，「曹文三搖搖頭，「肖克利可是電晶體的發明人，能當他的學生，肯定特別厲害。陸工，以後我能跟您學技術嗎？「
陸承宇看著他眼裡的光，心裡一動。
這個年輕人，有熱情，有上進心，是個好苗子。
「可以啊，「陸承宇說，「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太好了！「曹文三攥緊了拳頭，「謝謝陸工！「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陸承宇從曹文三嘴裡，了解到了很多廠里的情況。
比如，陳總工是留蘇回來的，技術很強，但思想比較保守，對「洋派「的人不太待見。
比如，廠辦副主任王德貴，是張廠長的老部下，但為人比較小氣，喜歡爭權奪利。
比如，新車間的那台圓排車，蘇聯專家來過兩次，每次調完能好幾天，過不了一周又壞了。陳總工帶著技術科的人折騰了快一個月，也沒徹底解決。
陸承宇把這些信息都記在了心裡。
想在這個廠里干出一番事業，光有技術是不夠的，還得懂人情世故，得把方方面面的關係都處理好。
但首先，他得拿出真本事，讓所有人都服他。
那台圓排車，就是他的第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