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陸承宇提著舊皮箱，跟著人群走下舷梯，剛踏上碼頭的水泥地，就看到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朝他走過來。
「請問，是陳阿福同志嗎？「男人壓低聲音問。
陸承宇心裡一動。這個名字，只有致公堂和國內的組織知道。
「是我。「
「我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的，叫我老陳就行，「男人笑了笑，「錢先生已經跟我們打過招呼了，說船上有一位搞半導體的同志，讓我們務必接應好。走吧，車在外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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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宇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錢學森居然提前幫他安排好了。
老陳帶著他走出港口，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子在香港的街道上行駛，最後停在了羅湖口岸附近。
「從這裡入境，「老陳說，「廣州那邊已經有人接應了。你的身份，我們已經提前跟那邊打過招呼，不會有問題。「
入境很順利。
跨過羅湖橋的那一刻，陸承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橋的那邊是香港，橋的這邊是深圳。一條窄窄的河，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稻田的味道，還有遠處炊煙的味道。這是祖國的味道。
從舊金山到香港，二十天的船程，從香港到深圳，一步之遙。但這一步，他走了整整二十年——不，是穿越了七十年的時光。
他終於回來了。
廣州那邊的同志已經在口岸等著了，直接把他接上了去BJ的火車。
火車是軟臥，四個人一個包廂。和他同包廂的，是兩個去BJ出差的幹部，還有一個剛從朝鮮回來的年輕軍人。
年輕軍人叫小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很堅定。一路上，他給大家講朝鮮戰場上的故事。
「那時候，我們連守著一個山頭，美國人的飛機炸了三天三夜，山頭都被削平了兩米。「小李說，「但我們就是沒退。連長說，人在陣地在。「
陸承宇聽著那些帶著硝煙味的故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心裡感慨萬千。
正是秋收的季節，地里的莊稼黃了，農民們彎著腰在收割，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
這就是他的祖國。一窮二白，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樸素的、充滿希望的笑容。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用自己的知識，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加強大。
火車走了三天兩夜，終於抵達了BJ。
BJ站的站台很大，燈光昏黃，到處都是人。站台上有賣糖葫蘆的，有賣烤紅薯的，香味飄得老遠。
陸承宇提著一個舊皮箱，走出火車站。
站台上，有幾個人舉著牌子在接人。其中一個牌子上寫著「接歸國學者陸承宇同志「，字是用毛筆寫的，很工整。
陸承宇走過去，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來。
「是陸承宇同志嗎？我是一機部電工局的，我叫鄭振邦。「
陸承宇愣了一下。鄭振邦？他記得，這個人後來當了一機部的副部長，是電子工業領域的老領導。
「鄭局長您好，「陸承宇連忙握手，「怎麼敢勞您大駕。「
「應該的，「鄭振邦笑著說，他的手很有力，「肖克利的學生，半導體專家，我們請都請不來，當然要親自來接。走，先去招待所休息。「
招待所在一機部的大院裡，是一棟三層的小灰樓。房間不大，但很乾淨。
鄭振邦給陸承宇倒了一杯熱水，說：「小陸，你先休息，明天上午我來接你，幾個單位的人都想見見你。「
「好，謝謝鄭局長。「
鄭振邦走後，陸承宇坐在床邊，喝了一口熱水。他看著窗外的BJ夜景，路燈很少，遠處有幾棟樓亮著燈，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
這就是1955年的BJ。和他記憶中的那個BJ，完全不一樣。但他喜歡這裡。
第二天一早，鄭振邦就來接他了。
「小陸，走吧，幾個單位的人都來了，想和你談談。「
到了會議室，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鄭振邦一一介紹：中科院物理所的嚴教授、109所的王所長、清華大學無線電系的李主任……都是國內電子領域的頂尖人物。
介紹完之後，鄭振邦說：「小陸同志的情況，大家都了解了。史丹福大學物理學博士，肖克利教授的親傳弟子，矽電晶體工業化的早期參與者。這樣的人才，我們一定要用好。小陸，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想去哪個單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陸承宇身上。
陸承宇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開口說：「鄭局長，各位領導，我想去工廠。「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工廠？「嚴教授皺起了眉，「小陸同志，你是搞理論的，去工廠幹什麼？研究所的條件更好，更適合你搞研究。「
「是啊，「109所的王所長也說，「我們109所正在搞計算機，正缺你這樣的半導體人才。你來了，我們給你獨立的實驗室，給你配團隊。「
清華大學的李主任也說：「來清華吧，我們給你副教授的職稱，帶研究生。「
所有人都在搶他，但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為什麼想去工廠。
陸承宇笑了笑，說：「各位領導，我知道研究所的條件好，也知道高校的環境好。但我認為，半導體技術，不能只停留在實驗室里。「
「國內的問題，不是沒有理論，而是沒有產業。我們有幾個人在搞半導體研究，但連一根矽單晶都拉不出來，連一隻電晶體都做不出來。為什麼？因為沒有工廠，沒有產業鏈，沒有熟練的技術工人。「
「我想去工廠，從最基礎的電子管做起，吃透現有的工業體系，培養技術工人，建立產業鏈。然後用民用產品賺錢，再用賺來的錢搞半導體研發。只有這樣，半導體技術才能真正在中國落地生根。「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鄭振邦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拍桌子，說：「好！說得好！「
他看著陸承宇，眼裡滿是欣賞：「小陸，你這個思路，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清醒。一機部下面有個首都電子管廠，是蘇聯援建的，基礎不錯。你要是願意去，我給你掛職技術科副科長，九級工程師待遇。你看怎麼樣？「
陸承宇心裡一喜。首都電子管廠，正是他想去的地方。
「謝謝鄭局長，我願意去。「
「好！「鄭振邦很高興，「那就這麼定了。你先休息幾天，下周一去廠里報到。「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叫周明遠，一機部的副局長，四十多歲，梳著分頭，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鄭局長，聽說你們把陸承宇同志定到電子管廠了？「
鄭振邦皺了皺眉：「周副局長，你怎麼來了？「
周明遠走進來，看了陸承宇一眼，然後對鄭振邦說：「鄭局長，陸承宇同志是肖克利的學生，是搞半導體的頂尖人才。把他放到電子管廠，是不是太浪費了？電子管是落後技術，未來是電晶體的天下。我看，應該讓他去中科院，專門搞半導體研究。「
陸承宇聽出來了，周明遠不是真的為他著想，而是在和鄭振邦爭人。但他也注意到，周明遠說的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他想了想，開口說：「周副局長，謝謝您的關心。但我還是想去工廠。因為我認為，半導體產業的基礎，不是實驗室里的論文，而是工廠里的產品。沒有電子管工業的基礎，就沒有電晶體工業的未來。「
周明遠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點不以為然。
「年輕人，有理想是好事。「他說，「但工廠不是實驗室，不是你想搞什麼就能搞什麼的。我倒要看看，你在電子管廠，能搞出什麼名堂。「
說完，他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尷尬。
鄭振邦拍了拍陸承宇的肩膀：「別理他，這個人就這樣。你放心去廠里，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謝謝鄭局長。「
陸承宇看著周明遠離去的背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人，以後會是他的一個麻煩。但他不怕。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所有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