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陸承宇沒有急著動手。
他每天泡在新車間裡，圍著那台圓排車轉，看工人操作，聽設備運轉的聲音，記參數。晚上回到宿舍，就在沙盤裡反覆推演——定位銷形變多少，凸輪角度偏差多少，國內材料和蘇聯材料的硬度差多少，每一個變量都試了幾十遍。
到第四天下午，他心裡終於有數了。
「劉師傅，「陸承宇找到正在修工具的劉師傅，「那台圓排車，我想試試。「
劉師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陸工，您可想好了？這設備陳總工帶著人折騰了快一個月，蘇聯專家來了兩回都沒徹底解決。「
「我知道，「陸承宇笑了笑，「試試，不行再說。「
兩人來到新車間，那台出問題的圓排車還停在那裡，幾個工人圍著它發愁。
「怎麼回事？「陸承宇走過去問。
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工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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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技術科的陸承宇，「陸承宇說，「這台設備怎麼了？「
「哦，您就是新來的陸副科長，「老工人站起來，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手，「這台圓排車又壞了，定位不准，排氣的時候總是漏氣。我們調了好幾天了，也沒調好。「
陸承宇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劉德順，四級鉗工。
「劉師傅，您在廠里干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劉德順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解放前就在日本人的廠里當學徒，解放後留了下來。三個孩子，老大都上初中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上還在不停擺弄著零件，動作很熟練。
陸承宇走到設備前，仔細看了看。
他的微觀感知天賦立刻發揮了作用——他能「看到「設備內部的結構，能「感覺「到哪裡有問題。
定位銷形變了0.03毫米，凸輪角度偏差了3.5度。
兩個問題疊加在一起，導致定位不准，排氣的時候漏氣。
問題找到了，但怎麼解決，是個學問。
陸承宇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在腦海里打開了工藝推演沙盤，輸入了設備的參數和問題。
沙盤立刻開始模擬。
方案一：更換定位銷，重新校準凸輪角度。預計耗時兩小時，成功率95%。
方案二：調整定位銷的安裝位置，補償形變。預計耗時半小時，成功率80%。
方案三：……
陸承宇看了一下，方案一最穩妥，但需要更換零件。方案二快，但精度差一些。
他想了想，決定用方案一。
但問題是，更換定位銷，需要從蘇聯進口配件，國內沒有現成的。
「劉師傅，「陸承宇問那個老工人，「咱們廠有沒有備用的定位銷？「
劉師傅搖搖頭：「沒有，這設備是蘇聯的，配件都得從蘇聯進口，上次訂的貨，還沒到呢。「
陸承宇皺了皺眉。
沒有配件，那就只能自己做了。
他看了看定位銷的尺寸，又看了看車間裡的材料，心裡有了主意。
「劉師傅，咱們廠有沒有45號鋼的圓鋼？「
「有，「劉師傅說，「倉庫里有。「
「好，「陸承宇說，「你幫我找一段來，直徑比定位銷大0.5毫米就行。「
劉師傅愣了一下：「陸工，您要自己做定位銷？「
「對，「陸承宇說，「等蘇聯的配件，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軍品訂單催得緊，咱們自己做一個。「
劉師傅有些猶豫：「可是，這定位銷的精度要求很高，咱們自己做，能行嗎？「
「試試吧，「陸承宇笑了笑，「不行再說。「
劉師傅將信將疑地去了倉庫，找了一段45號鋼的圓鋼回來。
陸承宇接過圓鋼，看了看，然後遞給劉師傅。
「劉師傅，你是八級鉗工，這活兒得你來。我給你畫個圖，你按這個尺寸做。「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一張廢紙上畫了個草圖，標上了尺寸。
「直徑8毫米，長度32毫米，公差0.005毫米。頭部要倒角，尾部要開槽。「
劉師傅接過圖紙，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陸工，這公差0.005毫米，有點難啊。「他說，「咱們車間的車床，精度最多到0.01毫米。「
「我知道，「陸承宇說，「所以車床粗加工之後，還得手工修。你先車個大概，剩下的我來指導你。「
劉師傅將信將疑地點點頭，拿著圓鋼和圖紙，去了車床邊。
旁邊的工人都圍過來看，有人小聲議論。
「這新來的陸副科長，行不行啊？「
「看著挺年輕的，還是留洋回來的，會不會紙上談兵？「
「不好說，看看再說。「
陸承宇沒有理會這些議論，站在劉師傅旁邊，看著他操作車床。
劉師傅的手藝確實不錯，車床開得很穩，鐵屑一卷一捲地掉下來。
十幾分鐘後，粗加工完成了。
劉師傅把定位銷拿下來，用遊標卡尺量了量，遞給陸承宇。
「陸工，您看看，直徑8.02毫米，還差0.02毫米。「
陸承宇接過來，用微觀感知看了看，心裡有數了。
「劉師傅，你用細銼刀修，先修這一面，每次少銼一點，銼三下量一次。「他指著定位銷的一側說。
劉師傅接過定位銷，拿起細銼刀，開始手工修。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下都很輕。
銼了三下，量了量：「8.01毫米。「
「繼續，還是這一面。「
又銼了三下：「8.008毫米。「
「換一面，銼兩下。「
「8.005毫米。「
「再修一下尾部的槽，深度1毫米，寬度1.5毫米。「
劉師傅按照陸承宇的指導，一點一點地修。
旁邊的工人都看呆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做零件——車一下，量一下，銼三下，再量一下，精確到千分之幾毫米。
又過了半個小時，定位銷終於做好了。
劉師傅用遊標卡尺量了又量，眼睛一下子亮了。
「成了！「他激動地說，「直徑8.002毫米，公差0.002毫米，比要求的還高！「
旁邊的工人也圍過來看，一個個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真的假的？我看看。「
「我去，還真是，這精度，絕了！「
「劉師傅，您這手藝，比蘇聯原裝的還牛啊！「
劉師傅搖搖頭，指著陸承宇說：「不是我手藝好，是陸工指導得好。每一下銼多少，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工人們看向陸承宇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從剛才的懷疑，變成了敬佩。
陸承宇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只是第一步。定位銷做好了，凸輪角度還得調。
定位銷裝好了，接下來是調凸輪角度。
這個更麻煩，因為凸輪是和傳動機構連在一起的，調整的時候需要非常小心，差一點都不行。
陸承宇蹲在設備旁邊，一邊指導劉師傅調整，一邊在腦海里用沙盤推演。
「往左調0.5度。「
劉師傅用扳手擰了一下。
「不行，多了，往右回0.2度。「
劉師傅又往回擰了一點。
「差不多了，試試。「
劉師傅走上前，按下了啟動按鈕。
圓排車緩緩運轉起來，定位、排氣、封接……
剛轉了兩圈，就停了。
「還是漏氣，「劉師傅搖搖頭，「定位還是有點偏。「
陸承宇皺了皺眉，走過去看了看。
他用微觀感知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問題了——凸輪的角度雖然調好了，但定位銷的安裝位置有一點點偏差，導致整體定位還是不准。
「劉師傅，把定位銷拆下來，往左邊挪0.01毫米。「
「0.01毫米？「劉師傅愣了一下，「這怎麼挪？「
「在定位銷的右邊墊一片薄銅片，厚度0.01毫米。「陸承宇說，「咱們車間有沒有銅箔？「
「有，「劉師傅說，「倉庫里有0.01毫米的銅箔。「
「去拿一片來。「
劉師傅很快拿來了銅箔，按照陸承宇的指導，墊在了定位銷的右邊。
重新裝好，再試。
圓排車緩緩運轉起來，定位、排氣、封接……
一圈，兩圈，三圈……
連續轉了五圈，又停了。
「還是漏氣，「劉師傅的額頭滲出了汗，「比剛才好一點，但還是有一點。「
陸承宇蹲下來，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次是凸輪的角度差了0.1度，剛才回的時候回多了。
「再往左調0.1度。「
劉師傅又調了一次。
再試。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
連續轉了十圈，沒有任何問題。
「成了！「劉師傅激動地大喊，「真的成了！「
旁邊的工人也歡呼起來。
「太好了！終於修好了！「
「陸副科長太厲害了！「
「這才一個多小時，就把我們折騰了一個月的問題解決了！「
消息很快傳開了，整個新車間都知道了，新來的陸副科長，指導劉師傅做好了定位銷，修好了那台誰也搞不定的圓排車。
消息傳到了技術科。
陳景潤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到外面的議論，皺起了眉。
「吵什麼？「他走出去問。
一個技術員興奮地說：「陳總工，新來的陸副科長，把新車間那台圓排車修好了！「
「修好了？「陳景潤愣了一下，「怎麼修好的？「
「聽說他指導劉師傅做了個定位銷，又調了調凸輪角度，一個多小時就搞定了。「
陳景潤的臉色變了變。
那台圓排車，他帶著技術科的人折騰了快一個月，蘇聯專家來了兩次都沒徹底解決。新來的年輕人，一個多小時就搞定了？
他不信。
「走，去看看。「
陳景潤帶著幾個技術員，來到了新車間。
圓排車還在運轉，一切正常。
陸承宇正站在旁邊，和劉師傅說著什麼。
「小陸，「陳景潤走過去，臉色不太好看，「這設備，是你修好的？「
「是，「陸承宇點點頭，「定位銷形變了，凸輪角度也有偏差，我指導劉師傅重新做了個定位銷，調整了一下。「
「指導劉師傅？「陳景潤冷笑一聲，「這台設備是蘇聯援建的，我們折騰了一個月都沒調好，你一來就指導劉師傅修好了？小陸，你可別吹牛。「
陸承宇看著他，平靜地說：「陳總工，設備就在這裡，您可以檢查。如果有問題，我負責。「
陳景潤走到設備前，仔細看了看，又用儀器測了測精度。
結果讓他臉色更難看了。
設備運轉正常，精度完全達標，甚至比原來的蘇聯標準還高。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了一句：「確實有兩下子。「
然後轉身走了。
陸承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明白。
這一仗，他贏了。
但陳景潤不是壞人，只是一個老技術人員的驕傲被觸動了。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磨合。
就在這時，張定方也聞訊趕來了。
「小陸，聽說你把圓排車修好了？「他激動地問。
「是，張廠長，「陸承宇說，「定位銷形變，凸輪角度偏差，調整了一下就好了。「
張定方走到設備前，看了看，又聽了聽，哈哈大笑。
「好！好啊！「他拍著陸承宇的肩膀，「小陸，你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這台設備壞了一個月，軍品訂單都快耽誤了。你一來就解決了，厲害，真厲害！「
他轉過頭，對旁邊的工人說：「都看到了吧？這就是留洋博士的水平！以後都跟陸工學著點！「
工人們紛紛點頭，看向陸承宇的眼神里，充滿了敬佩。
陸承宇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廠區。夕陽西下，紅磚廠房被染成了金色，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車間，說說笑笑。
修好了一台圓排車，不算什麼。
但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在這個廠里，建起中國第一條矽電晶體生產線。